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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狐狸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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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清源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天色大亮,将城隍爷的金身照得熠熠生辉。
对面的蒲团上空无一人,仿佛昨晚的粗风暴雨和女仙相见都不过是南柯一梦。
杨清源呆坐着,揉了揉太阳穴,片刻后才想起昨晚的最后一幕……
那时女郎一脸不开心的说自己要收拾妖物去了,杨清源正要问话,女郎已是站了起来,她赤着足细白的脚腕上挂着铃铛,走动间叮当作响,宛如仙乐一般甚是动听。
眼见着女郎要出了门,杨清源忙起身追去,忽而见女郎的广袖纱衣缓缓飘来,他神识瞬时混沌了起来,一股抑制不住的睡意浓浓袭来,一下子他就跌坐在了蒲团之上。
杨清源咬了咬舌尖才稍稍清明了几分,他明明觉得自己用尽了力气呐喊,哪料得声音却是呢喃细碎的很,他听到自己轻轻的问:“仙人芳名是何?”
“无邪,”好在女郎听到了,迷迷蒙蒙中见她俯身过来莞尔一笑道:“我叫无邪,生于青丘长于冥界的狐狸仙。”
眼睑重重的盖了起来,杨清源从缝隙之中看见无邪的身影鲜艳如花,那绚丽在记忆深处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辰光于杨清源来说是短暂的,于门外的王溪来说却是漫长的。
当杨清源开门出来的时候,王溪颤颤巍巍的喊了声大人后,眼眶都要红了。
昨日他将事情办妥后,便马不停蹄的回到东市,往日闭着眼都能认识的路,却像撞了邪似的打转,那城隍庙好像就这么消失在世间总也找不到。
府衙内的一众兄弟得了风声赶来时,各个都将王溪一顿骂:“你就将大人这般扔下了,好歹让他与你一起回府衙啊!”
王溪粗心眼一根筋,杨清源吩咐他办的事他向来是不多想就去干了,哪里想得了这么多,如今已是悔得肠子都要断了。
众人也知杨清源性子,既要留下别说一个王溪便是圣人也劝不动的,终究没再忍心责怪王溪,而是打着火把找城隍庙……
就这样鬼打墙般的转了大半宿,天明时,迷障却忽然消失,城隍庙犹如天宫一般从天而降出现在大家的眼前。
众人动也不敢动怕触犯了神灵,目不转睛的盯着城隍庙高大繁重的大门,晨起的朝阳圈照在两扇门的缝隙之间,忽而那缝隙越来越大,只见杨清源的人影渐渐清晰的走了出来。
“府尹大人出来了。”
“鬼打墙了大半夜,偏天明了城隍庙才显现出来,杨大人定是遇着神灵了。”
“不是昨晚还说此处有巨蟒尸身吗?今儿却没了,莫不是城隍爷收走了?”
寂静的人群忽而窃窃私语了起来,声音汇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不行。
杨清源越过精骑兵,越过府衙的兵卒和衙役,越过攒头攒脑的百姓,目光定格在昨日巨蟒所在处……果真平坦空无,青石板路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愈发光滑清洁,哪还有半分血迹。
向来神思清明的杨清源,在这人群聚焦处恍然的走起了神来,他想那般稚嫩清艳的女郎是如何将巨蟒送回度朔山的?
良久,杨清源才收回眼神缓缓道:“神明显灵,妖孽已除,大家且安心回家便是。”
见过仙人后的日子,杨清源倒也罢了,与往常并无甚差别。
旁人却是好奇的紧,逮着机会便来个日常一问,比如尚书右仆射李纲……
这日朝会刚散,在承天门处眼见着杨清源已要纵马回府衙,李纲急急忙忙的拉住了他,因跑得急双腿打结险些一头栽在杨清源马前。
李纲与发妻恩爱二十几载,却始终膝下无子,他早年靠发妻家族发迹,如今虽官运亨通但素来自持坚决不纳妾,便是圣人赏的美貌婢女也一一遣回,幸老天垂怜,发妻在昨日诞下一郎君。
他这几日春风得意的很,一点儿也不在意失了面子,推拒了要上前扶自己的郎官,稳了稳官帽满面笑意道:“小公爷走这般急作甚……我前儿得了上好的茶叶正想邀小公爷共品,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儿就去我那儿坐坐。”
杨清源自回长安后,鲜少与人交好,能够一起共品茶的人更是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很显然右仆射大人并不在此列,这般情景想来就是有话要问了。
尚书省位于承天门大街,和杨清源回府衙的路顺道。
杨清源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下了马温然笑道:“李大人也知道府衙事多,喝茶是没时间了,不若咱们一道走如何?”
府衙事多李纲是知道的,便是没有大案子,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也是不断的。
性子狠厉、速效风行的小公爷竟要弃武从文担任府尹一职,满长安城多少人等着看他捅娄子,那时李纲颇为他捏了把汗。
孰料能攘外杀敌的杨清源,做文官也是做得风生水起……
“小公爷也知道我们家子嗣艰难,若不是去岁夫人心血来潮去城隍庙求子,怕是今儿还膝下空悬,”一路上,李纲笑眯眯的模样,他想还愿那必然要投神灵所好,杨清源见过神灵,那就找他问问便是了:“这不夫人预备着过些日子去还愿,本官听说小公爷曾在城隍庙见过神灵,所以想问问小公爷可知城隍爷喜好?”
众人都以为杨清源见得神灵是城隍爷,他没说破也将错就错着……
杨清源顿了顿才一本正经道:“旁的喜好不知道,但仙人好似很爱吃西市全聚汇酒楼的烧鸭。”
“烧鸭?”李纲眼珠瞪得溜圆。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喜好,仙人竟然爱吃烧鸭,仙人不是都该清风露水的活着吗?若是旁人说了这话,右仆射大人定是要命人将他叉出去的,可说话的是杨清源。要知道小公爷其人,可是从不说瞎话的。
在杨清源笃定的神色下,右仆射大人吞下所有的疑惑,他心里暗想仙人肯定如凡人,有爱清风玉露的,必也有爱食荤腥的,他面上干笑了两声,一脸淡定:“好嘛,烧鸭就烧鸭……”
一时间长安城鸭贵人知,城隍庙里摆满了各色烧鸭。
神灵有没有享用到不知道,倒是养活了不少乞丐,那些个乞丐趁着夜里顺了不少只烧鸭走。全聚汇的老板也果真如杨清源所料,做了个金匾上书“神仙鸭”,一时生意更是高上一层楼。
这般闹剧半月有余后,长安城又发生一件大事,圣人起意征战林邑……
神灵虽引人好奇但终究是虚无缥缈的,征战临邑却是和众人戚戚相关的。
这几日朝堂上犹如东市里的菜场,满朝文武分成主战派和主和派,整日里都在金銮殿为征或不征战争论不休。
主战派以为林邑国做为附属国,多年不朝贡便也罢了,偏还总是侵扰南方,若任由他做大,怕是到时要倾举国之力才能剿灭,不如趁早扼杀在摇篮之中。
主和派以为江山一统南北时日尚短,如今民生才恢复了些,该是致力生产,让国家愈发繁荣昌盛才是!
而百姓才不管什么国之大家,但凡征战总要加重赋税,他们只担心到手的钱粮是不是又要飞了?一时寻常百姓家,茶余饭后皆是长吁短叹。
众人有了烦心事,不说神灵之事没人关心,就是长安城犯事的人也少了,于是府衙难得成了一等一的清闲地。
府衙一空,众人便开始思索着吃喝玩乐之事了……
王溪今儿个休沐,与小五爷相约到了郊外狩猎,到了傍晚时收效颇丰的两人也不回家,想着杨将军留在府衙的燕北大厨,径自拎了猎物回府衙。
当值的衙役于桥康、石东山很自觉接了猎物,动作麻利的拿去厨间清洗。
不到酉时,府衙内已是肉香扑鼻,引得放衙路过的郎官们驻目不已……
有那只是驻目的,就必有上来厚脸皮前来敲门蹭饭的,司马元就是。
司马元担任左右备身府上将军,统领圣人禁军,是圣人一等一的心腹,和他一道而来的还有鹰扬副郎将柴轩之。
司马元早年和杨清源有共同征战突厥之谊,两人比寻常人多了几分亲厚,只圣人向来多疑最厌恶的就是郎官们私底下交好,于这般齐聚一堂用膳却是少有。
杨清源心思灵敏,便猜测司马元是否受圣人之命而来?
“犹记得上回与小公爷吃酒还是在八九年前,”果然酒意正酣之际,司马元与杨清源撞杯之后,满脸向往之色道:“圣人有意征战临邑,若可以还真想与小公爷再次并肩作战,大口吃酒、大口吃肉。”
旧日里的小公爷虽年岁尚小但璀璨光芒如天上星子,仿佛生来就好勇善战,不管何时都能成为战场上的众人仰慕的焦点。因着领军征战所向披靡犹如人间战神,军中将士都称他为“小二郎”,在大家的心中他就是人间的二郎神!
现在的小公爷,自然也是出色的,只是在司马元心中始终像蒙了尘的玉珠……
“我却是喜欢如今的日子,属下贴心,有事的时候一起做事,无事的时候一起吃喝,”杨清源手指在杯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笑意始终从未消失,他仿佛已将往日荣光彻底忘光,只是耽于享受现在:“这样的日子岂不比刀口上舔血的来的闲适……”
王溪是知道杨清源过往的,再听不得人提以前,怕惹了杨清源伤心。
“可不是,这般神仙似的日子,谁来也不换,”王溪也顾不得会不会惹了司马元不快,嚼了一大口羊肉径自接话,想着把话题彻底扯开,他抚了抚圆圆的肚子哈哈大笑道:“就是这些日子实在太空,便是那里坊人家闹口角的小事儿也没有,真怕再闲下去我又要养一身膘起来了。”
王溪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一语成谶,几日后宣阳坊出了一起命案,不说府衙繁忙了起来,就连长安城也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