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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因缘际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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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倚龙首原南坡而建,座镇尾腹,似驾驭巨龙俯瞰而立,殿前阶梯深深似龙麟披拂,一眼望去如同长长的龙尾匍匐于天地间。
杨清源才踏上龙尾道,就有内侍上前躬身道:“圣人在翔鸾阁摆宴,邀内史省内史令、门下省纳言、尚书省左右仆射并六部尚书一道用膳,特差了小的在此地等候小公爷。”
翔鸾阁居于含元殿南侧,若有朝会时,阁前的钟楼下必是站满文武百官等候进入朝堂,今儿没有朝会也没显冷清,恰巧百十禁军巡逻宫城,脚踏声落地嗵嗵而响,愈发显得宫城森严、庄重。
一溜端着红木漆盘的内侍从翔鸾阁鱼贯而出,见着杨清源皆低头躬身纷纷避让。
玉盘珍馐、华服鼎食、羹香渺渺,翔鸾阁一派欢宴容容。
圣人戴十二琪皮弁、着一身雍领黄袍,犹如众星拱月般居于上首。
贴身内侍罗扇正伺候着圣人,此时见了杨清源进了门,不匆不忙俯身于圣人跟前,轻声禀报:“圣人,长安府尹杨大人来了。”
“唔……爱卿来了,便坐于这处吧。”圣人喜甜,此时正夹了一块金乳酥,听着罗扇的话,遥遥抬头指了指右下处一个空位。
圣人脸上神色未动,声音却是十分和悦的。
罗扇是圣人的传话筒,果然这会子已起身笑道:“这几日众位大人颇为劳累,圣人牢记于心,早几日便谴了小的嘱咐光禄寺珍馐署主理膳馐一事……”
圣人笑骂道:“偏你多嘴……”
众臣哪还坐得住,纷纷起身谢了君恩。
待众臣重新坐下时,便听得杨清源身侧的礼部尚书朝着身旁的兵部尚书轻声嘟囔道:“要我说,这御赐的膳席在座诸位大人都可吃得,唯独一人……”
兵部尚书一张脸都要埋进长生粥里了,心里只盼着这老匹夫快些闭嘴。
可礼部尚书哪里会罢休,眼神往杨清源身上打了个弯,朗声笑道:“昨日借着圣人召见的由头一夜未回,独留了我们一群老骨头在,杨大人却是个知道享福的人。”
“老大人错言,”杨清源将手中的汤匙搁在碗沿,不躲不避抬头直视着礼部尚书,温然笑道:“昨日那位小内侍奉圣人之命前来召我前往,哪知在日华门横生了枝节……”
曹扇在一旁奇道:“昨夜圣人自含元殿而归便歇下了,不曾召唤过杨大人。”
“这可是奇了,”中书令李光之“啧”了一声道:“圣人身旁的内侍我们都是熟识了的,独昨夜来的那位有些眼生,我们还只当是新进宫的,莫不是……”
“燕国公府向来是本事通天的,”李光之话还没说完,礼部尚书就迫不及待的插嘴道:“哪个知道是不是杨大人与那小内侍说好的,不然怎么昨晚一直未归。”
这没脑筋的话说得,简直让人不知道从何接起,殿内一片寂静。
不知道的还以为礼部尚书是在暗指圣人无能,不然宫城之内凭你再本事通天,怎么可以当着诸多朝臣的面买通内侍?
“日华门有妖异。”杨清源的声音掷地而响。
“诸位大人皆知凤栖楼有经年不衰的参天桃树,可是在前些日子犯了人命官司后无端枯萎,”他娓娓道来,犹如那事和自己不相干一般:“那桃树并不是蟠桃仙,而是桃妖吸食春情幻化而成的桃妖,散骑常侍林记前便是被桃妖所杀。”
林记前是门下省的郎官,门下省纳言吴拂阳听到此处开口问道:“桃树虽妖异,杨大人如何就断定是精怪幻化而成的?”
杨清源道:“昨晚日华门后别有天地,若不是得仙人出手相救,我怕是要长眠于凤阳殿里的桃花树下了。”
众郎官神色皆是一变,颇有几分人人自危的味道。
古时上位者失德,上天降罚之前通常都是妖异怪戾之事频发。
如今京畿重地诸多邪异,莫不是……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上方,果然圣人神色晦暗不明。
“听闻清平长公主在昨夜瞧见凤凰于飞的盛景,”右仆射李纲颇为机敏,见着气氛沉重,怕圣人找杨清源的茬,立马找了一件天大的喜事来讨圣人欢喜:“依臣看来,天降祥瑞一是为除妖孽,二来定是上天感念圣人治国有方。”
晨间,凤凰于飞的情景就在皇城之中,被绘声绘色的传开了,这一说法也恰好和杨清源的仙人相救不谋而合。
得了,这段御赐的盛宴注定是不能好好享用了。
众郎官又十分有默契的恭贺圣人:“征战之际仙人临世,定是祥瑞之兆。”
“我昨日说看到天外飞仙,你们只不信我,说我老眼昏花,”说到祥瑞之兆礼部尚书岂能甘于落人后,此时也不挑杨清源的刺了,犹如那学堂里抢着回答先生问题的学生,通红着一张脸分辨道:“如今长公主也看到了,可由不得你们不信了。”
旁人实在不想接礼部尚书的话头,也不知是曹扇心善,还是自己心里好奇,只听他问道:“天外飞仙可好看?”
礼部尚书嘿然一笑,十分沉醉的模样:“美,着实美不胜收。”
左仆射林涉简直看得没脸,迫不及待转移话题:“说起来杨大人与仙人有两面之缘了,不知可得仙人点拨过什么?”
杨清源不缓不慢道:“仙人道口中言少、心中事少,如只一贯多嘴多言怕是不长寿。”
林涉看着沉醉在仙人之姿中的礼部尚书,觉得自己简直出了一个坑又踩一个坑。
有仙人临世这一大喜,又加之征战林邑诸事已处置妥帖,用了膳馐之后,圣人颇为大方,大手一挥只命众郎官皆回府歇息去。
众郎官十分客气,听得圣人诏令,颇为拍了圣人几句马屁。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能为圣人分忧实属臣下的荣幸。”
“圣人大恩,此般体恤,臣感激涕零。”
诸如此类的话说了有一大箩筐,正口干舌燥之际,却见杨清源干脆极了,施施然起身拜谢道:“圣人体恤微臣,微臣便先告退了。”
杨家与天家的情谊,在五年前那一夜的鲜血淋漓、火光冲天中,在五营将士一夕之间易主后早已不复存在。
杨家独霸燕北,旗下精兵皆骁勇善战,饶是北方游牧民族也不敢争其光芒。
先皇初登皇位,南北皆危,为一统南北先联盟燕国公杨陵。
杨家牵制突厥,先皇领兵南下,先皇允诺待他日一统南北之时,其燕北诸地都由杨家自主统领,且杨家公爵世袭罔替。
先皇重义、杨陵重信,当年燕北诸地虽被称为小燕国,但君臣之间从不曾有嫌隙。
只当今圣人登位后,万事骤变……
杨清源何等通透,如何不知圣人不杀自己,不是不想杀,只是为了向天下展示天家的仁义。即便身为天朝之主,即便生来跋扈嚣张,他也怕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如今活一日得一日,又何苦委屈自己腆着脸在这里虚与委蛇。
只是今日注定不平静,杨清源闲云信步至承天门时就碰见了清平长公主。
清平长公主从宫外归来,想是日常出游,今儿并没有带上兵甲卫队、旌旗、鼓乐一干仪仗,只乘一辆小舆出行,由一群人簇拥着遥遥归来。
杨清源正欲避让之时,便见得眼前小舆缓缓停下。
清平长公主细嫩柔白的手腕掀起了车帘一角,探出半张娇俏的芙蓉脸,头上珠翠随着摇动撞在一处叮咚作响,只见她软声笑语道:“杨大人,这是准备归家了吗?”
杨清源一身官袍,长身玉立、丰容瑰丽如山间明月,面对长公主的问话,只淡淡应道:“是。”
“杨大人信不信因缘际会?”清平长公主恍若未觉杨清源的冷淡态度,只状似无意拢了拢自己的手串,低垂着眼道:“你说巧不巧,近日里两件妖异之事,都让我们碰上了,可不是因缘际会。这却让我想起少时,本宫最爱跟在你和晋阳侯家的二位小郎君后头转……”
清平长公主抬眸看着眼前人锦衣多彩、形貌昳丽,眸中思绪万千跌入万重回忆。
她犹记得父皇初登皇位那一年年诞,宴请群臣时,众多世家儿郎、小娘子都随着家中赴宴。
那时的父皇君威没有今时今日的盛严,对着群臣时十分和气,抱着自家小娘子坐在膝头俨然如寻常百姓家的大家长。父皇指着下面围坐在一处的小儿郎们笑问道:“众位小郎君丰姿多彩,各个都是人中龙凤,清平他日长大了想嫁与谁?”
那会儿清平长公主一边把玩着圣人的广袖袍,一边抬手指了指人群中的杨清源道:“自然是嫁小公爷,他长得最好看。”
人群中的杨家小郎却是没有听到这般童言稚语,他正和旁人玩投壶,听着众臣轰然大笑,还转头望来粲然一笑。
灯火阑珊下,少年郎君如玉温润,那一笑如萤虫汇汇,也不知惊艳了多少小娘子的青葱时光。
杨清源自小都是人群中的焦点,如若不是因缘际会,又哪会从星空跌落凡尘,从声名赫赫的燕国公府的小公爷,成为专管诸项闲事的长安府尹。
想起了这般往事,清平长公主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了起来,许久才听她怅惘道:“本宫要定亲了,是淮阴侯家的小郎君,后日三军拔营之时,父皇就会将婚讯昭告天下。”
柴轩之?少年郎君又得圣人重用,此番征战林邑,若是得胜归来前程更是似锦,柴家小郎若是撑得起来,也就补了柴家门第不显,与清平长公主倒也能般配。
杨清源道:“得之大喜,恭贺殿下了。”
言自然是由衷的,只是却忽然想到那日宫城中的茫然少年。
少年郎君得封右翊大将军,又尚了公主,何等风光何等荣耀,怎又会在宽阔幽深的宫城甬道之中如此惘然、纠结、无助……
秋色渐凉,宫城深深,舆车在长街上缓缓而行。
微微晃动的帘子下,清平长公主斜倚着车璧,此时正无声的笑着。
那笑虽然是无声的,也可以看出是十分志得意满,眼瞧得笑意越来越深,竟无端生出几分诡异之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