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年》七七宝的七

9、天庭秘辛

　　桃妖被缚妖索绑得严严实实，原本细白柔嫩的肌肤变得沟壑皴裂，就连葱白似的十指也好似如龙似虬般疯长的树干，她匍匐在地上就像一个长满须发的树根，哪还有半分娇娇小娘子的模样？
　　但这桃妖，道行虽浅，性格却十分倔强。
　　“哪家妖魔点化你幻化成人形的，你又是如何来得皇宫？”面对无邪的问话，桃妖脖子一梗，大有一副别想从我嘴里撬出半分机密的气势。
　　在三次问话无果后，无邪终于没了耐心，将九节鞭绕在腰间，绕着桃妖走了一圈，而后蹲下笑得十分和气道：“审问人的本事，我从来比不上郁垒、神荼，我既撬不开你的嘴，便送你去度朔山一游。”
　　“我比不得上仙生来就是人上人，但我有一颗向上的心又有何错？”桃妖镶嵌在深黑色裂痕斑斑树皮脸上的一双眼睛滑溜溜的转动着，忽然她扯着面皮森然一笑道：“天道虽不为我，但我可以为天道，他日时光流转必能登凌霄大殿，也尝一尝做仙人的滋味是何等潇洒。”
　　桃妖奋力直起身，喉间发出呵呵的笑声，眼里仿佛看透世间万物：“人无千日好，殊不知上仙他日又会如何苟延残存于天地间。”
　　这模样倒好像在困境旋涡中的人不是她，而是无邪。
　　“听说上仙和二郎显圣真君感情甚笃，”缚妖索力道颇大，说完这句话后，桃妖再无力起身，只跪趴在地上“哼哧哼哧”吐着浊气，但一双眼睛却不老实，直直的往杨清源身上打转，桃妖一脸知道秘辛的样子，冷冷一笑道：“你且知他如今身在何方？”
　　二郎神阙庭有天眼，能识妖魔鬼怪，而杨清源额间恰恰拥有无尽能量。
　　如果真是杨戬转世，趁着此番势弱，吞下他的魂魄怕是能增千万年修为。
　　桃妖看着杨清源的眼神愈发贪婪，她能闻见眼前人的魂魄香甜纯澈，便不是二郎神转世那也是极佳的魂灵。

　　这般明晃晃的试探，倒是让无邪听笑了，她站起身来，一双如秋水泅湿般的眼中带了几分锐利，俯视着桃妖道：“杨戬三界战神身份贵重，自然坐镇天庭，前不久王母摆宴我还见过他，不然你以为他在何方？”
　　前些日子天庭动荡，却在战乱平稳之际，杨戬因着一事在朝会上公然顶撞玉帝。
　　仙界中谣言四起，只说玉帝盛怒，敕令二郎神入轮回之道在万丈红尘中修炼道心。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安抚众仙猜测的心思，王母没时没节的摆了一场盛宴。
　　宴上玉帝盛赞众仙在此番动荡中出力，还特地赐杨戬仙姬美娥数名以示嘉奖。
　　无邪虽和杨戬说不上感情甚笃，但交情还有几分的。
　　往日天庭宴席之上，杨戬都会遥遥敬她一杯，但那日他却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端然而坐。
　　二郎显圣真君是何等人物，三界闻其风采皆要交口称赞的上仙，怎会因受了玉帝责令，心绪不佳就如此恹恹无为。
　　那日无邪手中端着杯子，凑近阴天子八卦道：“阿父，杨戬怎么好似变了个样？”
　　若因着往常，阴天子定会打趣自己无端盯着杨戬，只那日却见阴天子转头，面带严肃道：“吾儿慎言。”
　　自那日一别后，冥界倒是生了不少事，无邪便也没有机会到天庭见杨戬了。
　　仙界一日内，人间千载穷，其实万事皆有可能，无邪心中存疑归存疑，但对上桃妖，她还是语气笃定、不容置疑，顺着桃妖的视线上前抚着杨清源的额间笑道：“难不成你以为杨戬当真进入万丈红尘修炼道心了？”

　　无邪的手指细嫩清冷，滑过额间酥酥麻麻的。
　　杨清源歪身躺在榻上，热闹看得正好，忽然就成了话题中心。
　　还记得儿时曾随母亲去过冀北一家有名的道观，有个得道道士曾和母亲说：“小公爷命相贵不可言，但成也异象败也异象。”
　　异象是何？无非就是自己额间的那股力量，自有意识起，遇着邪祟之事就蠢蠢欲动想要破额而出。
　　杨清源从小在军营中厮混长大，那会儿人虽小主意却大，挣开母亲牵着自己的手，兀自跑着追上那道人问：“仙翁既能看命相，定也知道这异象为何而来？”
　　道人细看了他许久才道：“小公爷命格如迷雾重重，实不能勘透。”
　　他倒也罢了，母亲却是极信道人的话，从此只说杨清源额间是从娘胎里带的顽疾，半分不提异象所在。
　　可他虽被称为人间小二郎，但哪个真会以为自己是神仙投胎。
　　小公爷什么样糟糕的环境没有呆过，此时在桃妖双目灼灼的情况下，起了身慢条斯理的穿着官袍，在束九环金玉带时，还气定神闲的转头道：“我这头痛是娘胎带出来的顽疾，莫非你以为藏着什么珍宝。”
　　桃妖捧着自己的头，欣喜莫名的情况犹在眼前。

　　“废得我这大半夜好时光，你且自己去度朔山领罚。”无邪手势如刀，方往下挥便见得一道符咒带着星光稳稳的粘盖在桃妖背上。
　　无邪脚腕间铃铛作响，随后就见她一脚稳稳的踹于桃妖身上，杨清源瞥眼看去就见桃妖如蹴鞠一般在空中飞跃而起，那道弧线越拉越长最终消失在天边……

　　参天桃树离了桃妖元灵的庇佑，万花尽谢，万木枯萎。无邪才收回结界，便见得桃树连根翻起、轰声作响，泥浪阵阵中瞬间崩塌出一个巨大泥坑。
　　这么大的动静下，凤阳殿中转眼之间万灯齐亮，喧哗声、脚步声纷纷扰扰而来。
　　当先出来的是两个小太监，甫一开门就被泥浪呛得咳嗽声不断。
　　小太监一边捂着口鼻，一边往里头报道：“长公主殿下，那参天桃树塌了。”
　　终年盛放的巨大桃树原本就是极为妖冶的景象，如今一夕未过就莫名枯萎，莫不是天显异象？如今正逢朝廷要征战林邑，若贸然叫人得知凤阳殿有此妖异，怕是人心不稳、议论迭起。
　　此时清平长公主赤足站在庑廊之下，透过层层泥浪翻卷望着天边若有所思。
　　如今已入秋，天色尚凉，宫女和小宦官们将她围在中间，齐声劝说她进门去：“此番异变，明日上报给圣人便是了，长公主殿下莫要着凉了才好。”
　　“天显异象，我朝运隆，桃树有妖，仙人临世，得而诛之，”清平长公主静默无语，良久才指着天边有力道：“此番征战林邑定能凯旋得归。”
　　宫女宦官们顺着清平长公主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透过朦胧的泥浪见到天边红影蹁跹，犹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无邪和杨清源回到国公府时，已是天边透亮。
　　她还不知道一夜之间自己既成了祥瑞之兆，又做了凤凰，此时的她正打着瞌睡的吃着月姑为两人准备的丰盛早膳。
　　月姑正满腹疑惑，见着无邪小鸡般的点头瞌睡，好奇问道：“怎么，仙人也是要睡觉的？”
　　“自然要睡，仙界又没有那许多有趣事，若是无聊了就睡上百十年，日子也就消遣过去了，”无邪此时正吃着豆腐皮包子，鲜味刺激着味蕾，人都清醒了几分，一双灵动的狐狸眼中带了几分水灵灵的俏意道：“再说了，人间夜里寂静无声的，不睡难不成去做夜行侠。”
　　夜行侠这个词是前儿无邪在酒肆听说书人讲传听来的，那夜行侠好生厉害，每日夜里劫富济贫受人爱戴。
　　这话倒把月姑听笑了，觉得眼前的仙女儿虽出尘高洁，但半分不清冷。
　　她端了一盖碗的粳米粥于无邪和杨清源，又侧头问道：“石老大人的宅子并非是天家赐的，是祖上办置的，前些日子我还听说他们家丫鬟嚼舌根说这宅子是不卖的，且留着日后石家小郎君进京住，怎么转头就卖给了仙人？”
　　“哪个买了他的房子？”无邪撑着头，喝了一口粳米粥笑道：“我嫌城隍老儿那处没有烟火气，住着怪孤寂的，恰逢你们石老大人被邪祟缠身病的半死，我一瞧他阳寿未尽就出手收了妖，那老大人听说我要找一处落脚处，千谢万谢要将宅子赠予我。这宅子我不过暂住，日后定要还他的。”
　　“石老大人最会卖乖了，既还了恩，这宅子又有了说头。日后这宅子说起来可是仙人住过的，端得蓬荜生辉，”月姑拍掌笑着，又瞥了一眼安静用早膳的杨清源道：“要婢子说，仙人合该住在我们府上才是，小公爷您说是不是？”
　　杨清源二十好几不成亲，阖府众人早就急坏了。
　　月姑见着两人同进同出的，心思早就活络了，人间不是有董永和七仙女、牛郎和织女的故事流传，他们家小公爷比董永、牛郎出众多了，配一下仙子也未必不可以……
　　所以说不管何时，催婚的都是没有理智的。
　　杨清源还没说话，便见府中一叠声往里通报：“圣人召见小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