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年》七七宝的七

11、求符

　　燕国公府居于崇仁坊，离皇城十分相近，出景风门左转，顺着一条两旁夹荫的长街便能到了。围绕在皇城周遭的里坊除了达官贵人，就是世家门阀，是以这条长街平日里是一等一的僻静处。
　　今儿却是巧的很，杨清源才出景风门就闻到一阵桂花香扑鼻而来。
　　原是一位阿婆将推车倚在墙边，此时烧着小灶，灶上搭着熏笼正蒸着桂花糕。
　　顺着墙边的那道香雾缥缈，杨清源忽得就想起第一次见到无邪的场景：清艳稚媚的女仙津津有味的啃着烧鸭，真真是红尘碧海茫茫世界的一抹奇景。

　　杨清源是长安府尹，上至朝廷的国家大事、下至里坊的芝麻小事，都要涉及一二。甚至因着杨清源惊艳绝伦的相貌，长安城百姓私下还给他封了一个“长安第一美郎君”的封号。
　　所以长安城百姓旁得大人物不认识，杨清源却是各个都认识的。此时在落叶满长安的长街上，杨清源意气骄骄、跨马和风而来，让眼前的长街曲巷都添了几分秀色。
　　阿婆年纪虽大，看了这一幕也觉得吃了蜜般的开心，这会儿早已笑容满面的招呼着：“杨大人，可要来几块桂花糕，现蒸好的最是香甜弹牙，好吃的很。”
　　蒸笼盖一掀开，就见得雾气蒙蒙中切成小小块的桂花糕洁白如玉，十分诱人。
　　这一片是长安的贵人区，阿婆想着贵人最爱尝鲜，所以早起赶忙做了两笼桂花糕来皇城脚下试试运气。要不怎么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回还真真叫阿婆遇上大主顾，杨清源一口气就买下了两笼。
　　杨清源道：“你将东西送到崇仁坊的燕国公府，门房自会与你结账的。”
　　“小公爷，小公爷，”杨清源挽着缰绳正欲走时，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人在身后喘着粗气喊道：“你，你且等等……”
　　身后人是尚书右仆射李纲，他一手撑腰，一手遥遥挥着，那画面简直惨兮兮。
　　他是南征林邑的行军司马，方才被圣人留下好生激励夸耀了一番。
　　待他出含元殿时，众郎官早已不见踪影。他有事要相求杨清源，问了守门的禁军杨清源去向，便一路狂奔了出来。
　　杨清源纵马回头，奇道：“林大人，这般匆忙找下官何事？”
　　“这个……小公爷素来和神仙有机缘，不知能帮我像神仙求道平安符？”李纲哼哧哼哧喘着粗气，觉得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老脸一红道：“我也知道神仙踪影缥缈不定，若是在我出征前小公爷能再遇上神仙，可否帮我求一道来？”
　　“我听说林邑多瘴气，想是一路凶险，”纵然旁人对此次征战信心满满，李纲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他呐呐道：“我并不是贪生怕死，只是小公爷知道我老来得子，若当真死在外头，不说小儿无人看顾，便是老妻也孤苦无依了。想必你也听说过，我是靠岳家发迹的，老妻自小在家中金尊玉贵，自下嫁与我过了不少苦日子，如今才过上几天好日子，若我死在外头她岂不可怜……”
　　高坐在白龙驹上的杨清源，望着兀自说得沉醉的李纲，想来他是真的极疼发妻，此时说着说着眼里都蒙上一层水雾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当日杨清源的父亲母亲也是这样相互牵挂一生。
　　他望着李纲鬓边苍白的发，和眼中雾气般的泪意，心中一软道：“下官尽量而为，若求不得也望大人莫要沮丧，只盼您征途平安、凯旋得归。”
　　李纲喜不自禁道：“好好好，不管结果如何，先谢过小公爷了。”

　　如今神仙踪影不缥缈，想见还是能见的，只是神仙此时正在补觉。
　　自杨清源进宫后，无邪就开始睡了，此事睡意正酣，一时半会没有醒来的迹象。
　　燕国公府的精骑兵纪律严明，向来是不苟言笑的，只自那日被无邪火烧成一堵肉墙后，各个都仿佛换了个性子似的。整日里都盼着神仙娘子快快出现，这不在修葺灶房的时候，还特意在两府之间开了个小门。
　　“神仙娘子一人住在隔壁，想吃些什么都没人做，不如开个小门起来，日后想吃什么和月姑说一声便是了。”
　　小门直通石府的院子，杨清源顺门而进，绕过长长的石子甬路，拐了两重院子终于到了无邪所住的院子。
　　这小门杨清源是第二回走，第一回是昨夜无邪救他回来，他带着无邪从小门回得燕国公府。

　　院中的桂花树遮天蔽日、迎天而长，如绿云般的枝桠恰恰遮住了旁边狭长的阑干。
　　庑廊下枝着一张竹榻，榻上无邪拥着温暖松软的毛毯遮着整张脸，只露出半个额头，乌云般的鬓发如柳丝般随意披散在榻上，此时她正睡得香甜。
　　杨清源倚在窗台旁，眼见得树上飘落的桂花在无邪发间越落越多，他终于没忍住，俯身伸手去拨弄了花瓣起来。
　　在他拨弄掉第十个花瓣时，踏上的人儿不耐烦的动了动。
　　“不许吵……”无邪从毛毯里探出头来不满道，乍睡起，她眼波倦倦懒懒的，便是含了十分的怒气此时看着也只剩两分了。
　　她坐拥着毛毯起身，头发如夜间洒下的月光，轻轻从杨清源手间溜走，他看着无邪忽然凑在眼前的脸庞，脑袋“嗡”的一声响起，仿佛天地间一片静寂，只剩手心被发丝滑过的麻酥感。
　　虽然神仙不拘小节，但自己这般闯了进来实属有些像登徒浪子。
　　杨清源握着手轻咳了一声站了起来，半响才听他声音涩涩道：“从宫中回来恰好看到有人卖桂花糕，想着你可能爱吃，便买了两笼回来。”
　　话音才落，就听到小门旁的墙头上，杨顺高声呐喊着：“小公爷，桂花糕送到了，月姑怕冷了，连着蒸笼一道放着咱们自家的炉子上蒸着。”
　　要是平常，杨清源定是要嫌他聒噪，只是此时却觉得杨顺的声音真是悦耳的很。
　　他甚至也扯着嗓子，回应道：“知道了。”
　　墙头上的杨顺纳闷极了，朝着墙头下等着他的杨义道：“好些年没听到小公爷这般有朝气的声音了。”

　　桂花糕很快就送到了，盖子一掀，甜热的香气就扑鼻而来，把无邪心里没睡醒的意难平都熨帖了不少。
　　“你从宫中回来就来找我，是为了给我送桂花糕？”她一边啃着桂花糕，一边看着庑廊下郎艳独绝的杨清源问，无邪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了，难不成说燕国公府小公爷是特意过来帮自己拣发间的桂花吗？
　　为求符？为送桂花糕？这些事情是要做，但也不是迫在眉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可能是看到好吃的迫不及待就想和她分享吧。
　　“宫中出来被尚书省右仆射大人追上，他后日就要出征，觉得我有神仙缘，便托我向神仙求个平安符。长安府尹隶属于尚书省，他托我办的事，我总归要应下的，”杨清源向来是老成持重的人，此时胡说八道起来也是一本正经、温良恭谦的模样：“我认识的神仙也只有你，这事自然也只有求你办了。本想等你睡醒再来的，可是晨间你不是说，神仙一睡便是百十年的，我便只好先上门来，不曾想扰了你睡觉……”
　　这样的潜规则仙界也是有的，世人都羡神仙超脱轮回、跳出三界、没有悲苦，其实身份低微的神仙过得还不如凡人，毕竟凡人还有生死轮回可以解脱，但神仙因为长生不老只有无尽的等，等待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仙上仙。
　　只是无邪好奇的是，像杨清源这样天生人中龙凤气场的人，也有这般屈居于人下的时候？
　　画平安符不是什么难事，无邪甚至不需要笔墨纸砚，抬手朝空中挥画了几下，就见得眼前有一张泛着莹黄光亮的符咒漂浮着。无邪手一扬那符咒乖乖趴伏在她手心，光亮渐渐消失，就如同一张寻常的符咒。
　　无邪道：“这符咒可去邪祟、降祥瑞，但它只克得住鬼魅精怪。那位大人是去征战的，平安符虽能保平安，但也不能次次救他于刀剑无眼中。”
　　刀剑无眼，凡人肉胎的，该保护自己的时候得保护，该跑的时候也得麻溜的跑，言下之意就是万事还得多加小心，别想靠一符走天下。
　　杨清源心领神会，自吩咐人将符咒送与尚书府中。
　　李纲夫人于氏是个知趣的，得了好处也遣人送了自家庄子的新鲜瓜果并两筐活蹦乱跳的鲤鱼。日后两家因着时节里的礼尚往来，关系倒是近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