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地锦衣行》其子如玉

9、第九章

　　吴朝代都，雨雪交加。

　　“赵允竖子，不足与谋！夯货，夯货！坏我大事！”

　　司徒府内议事厅上坐着一年逾半百的长者，面长且瘦，两鬓斑白，稀疏山羊胡，一看便知是饱学鸿儒，德高望重之辈，此人乃是当朝重臣司徒孙开。

　　孙开手握一卷竹简，上面是郑王赵仓薨落的消息，他布满沟壑的手背青筋暴起，竹片被捏得嘎吱作响，

　　“黄口小儿！气煞我也！”

　　孙开自从接到郑王身死的消息，便觉得有一口气憋闷在胸中，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派人急招朝中文武来到司徒府，从坐到议事厅的那刻起，嘴里对赵允的斥责便未停过。

　　可孙开毕竟出生氏族大家，族上皆为公卿，饶是他再气，也横竖只能骂着竖子二字。

　　“司徒大人莫气。”

　　终于，一直默默无声，拱手而立的文武中站出一人，此人三十上下，长相儒雅大气，姓王名志字子意，乃孙开门生，司徒府长史。

　　“你让我如何不气！”

　　孙开拍案道：“郑王在时，贼人陈浩尚且有所忌惮，现在可倒好，赵允把他气死了！郑国如今新君初立，定无暇顾及东边晋国。陈浩肯定会乘此机会，进攻煮枣，煮枣乃我重郡，此地一失，北方门户大开，他便可直下博昌。到时候，代都危矣！吴朝亡矣！”

　　“陈浩师出无名，大人可请皇上下旨，召集天下诸侯共抗晋王。”

　　“诸侯们都忙着走马圈地。除老夫外，还有谁会想着代都的吴室，还有谁会念着这吴朝的天子。”

　　孙开念及此满脸悲痛：“老朽世代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天下人多说我是奸臣，携天子以令诸侯。可天下人不知，天子年幼，我如何能安心将权交托圣上？只能担了骂名，拼死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吴朝。”

　　他抬袖擦了擦眼角泪水，继续说道：“老朽打算领兵，抗击陈贼，誓与吴朝共存亡！”

　　孙开说得字字泣血，情到深处，竟伏在案上嚎啕大哭起来。

　　“何劳司徒大人亲往，末将愿领兵前去煮枣，击退陈贼，守我吴室！”

　　堂下的一位武将被这肺腑之言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当即跪下，向孙开拱手说道。

　　“末将也愿往！”

　　立于右侧的将领们闻此言，也都纷纷跪下，齐声说道。

　　“好，好……”

　　孙开抬头，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他费力地撑起年迈的身躯，颤颤巍巍走下台阶，将地上跪着的李校扶起。

　　“我这就将李将军的一片忠心禀明圣上。”

　　“司徒大人。”

　　又有一人站了出来，他身材丰腴，面如朗月，年近不惑，此人复姓司马，名扬，字仲升，乃当今户部尚书。

　　“大人仍可请圣上下诏讨贼。陈浩此番不顾晋国朝臣劝阻，执意攻打我煮枣，狼子野心尽显。若陈浩成功，定会废帝自立。届时诸侯们安能独善其身？其中道理他们自然知晓，故定会应召。”

　　“仲升说得对。”孙开转过身，看着司马扬说道：“是我一时气急，糊涂了。”

　　“至于郑国那边……”，司马扬捏着胡子沉思道：“赵允已死，但即位的也不是赵奕。大人可上奏皇上，派遣使臣前去郑国，一则吊唁，二则……那新王对晋国什么态度我们还不得而知，若他同意与我们联合，出兵共同阻击陈浩呢？”

　　“对对对。”

　　孙司徒一连说了好几个对字，他虽然得司马扬宽慰，却仍是心绪难平，两手颤颤，浑浊的双眼眼眶泛红，只盯着司马扬，呆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做何动作。

　　“秦某不才，愿往西郑！”，正当孙司徒愣神之际，堂下有人朗声道。

　　他循声望去，只见最末尾处站出一个后生。

　　此人站得太远，孙司徒眯着眼睛打量了一阵，但还是看不清楚，于是向他招呼道：“你上前来。”

　　“是。”

　　那人从柱后走出，坦坦荡荡穿过文武之间，来到孙司徒面前，躬身一拜。

　　“你是？”

　　“此乃末将手下一长史，姓秦名祉，字公佑。”一名武将见状，忙上前先容。

　　他又转向秦祉，呵斥道：“休要在司徒大人面前妄言。”

　　“祉愿游说郑王，请其出兵共阻陈贼。”秦祉并未理会他的长官，只是低着头，向着孙司徒，立下毒誓：“若不成，秦祉提头来见！”

　　“小子信口雌黄，速速退下，莫坏了大事！”

　　秦祉话音未落，那将官又斥责道。

　　“欸。”孙司徒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后生可畏，公佑有一腔为国尽忠的热血，老夫甚为感动。有士如此，吴室何愁不能复兴？”

　　“只是……”司马扬接嘴道：“君尚且年幼，资历不深，恐难承此大任。”

　　“祉与吴子霁乃是同窗，如今他辅佐郑国四公子登位，定成郑王心腹。”

　　孙司徒闻言惊讶地问道：“可是那名动天下的吴子？”

　　“正是。祉幼时师从怀南老先生，与吴子霁当过两年同学。”

　　“这……”

　　孙司徒捏着胡子，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司马扬，见他也在沉思，于是拍了拍秦祉的肩膀说道：“公佑有报国之心，我进宫面圣，禀明一切，再做定夺。”

　　“是。”

　　听到此言秦祉知道他们仍要继续商议，但起码自建的目的已经达到，便退回柱后，不再多言。

　　代都凄风苦雨愁连天，晋国却是一片冬日暖阳。

　　可惜宫廷深深，再暖的阳光也照不进重门高槛，深冷的晋王殿内被烛火照得通亮，晋臣们大多三三两两地散去，只留有芮白与朱惠二人。

　　朱惠看了眼一旁站得笔直的芮白，嘴角带笑问道：“芮将军还不走？”

　　芮白冷哼一声道：“你又要媚言惑上。”

　　朱惠听这词也不恼，仍是笑盈盈的。

　　“哪来媚言，全是掏心窝子的实话。”

　　“哼。”

　　“芮将军倒是喜欢直言不讳，可王上不爱听啊。”朱惠摊手笑道：“将军虽为青年才俊，脑子里塞的却是繁文缛节，与堂上那些龟缩自保，贪图安逸，不知进取的臣工又有何不同？”

　　“你！你个龟孙！”

　　芮白气急，他与朱惠为总角之交，但政见相左，时常恶语相对。他混迹军营良久，编不出像朱惠那一套套冷嘲热讽的说辞来，但骂些泼皮话还是手到擒来。

　　“哦？”

　　朱惠这次索性笑出了声，“能耐我何？”

　　“你！”

　　“怎么？芮将军还要和我在这王殿前比武？”

　　朱惠笑得霁月清风，加上那身倜傥白衣，着实是欠揍。

　　可芮白也不能真打他，只是一甩袖子，气冲冲离开了大殿。

　　“朱大人。”

　　不一会，晋王内侍前来，他向朱惠一拜，说道：“王上请朱大人去书房一议。”

　　“好。”

　　朱惠歪了歪头，收敛了点脸上的笑容，随内侍一起去往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