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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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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过去大半个月,这日张稷正盘腿坐在榻下,他依靠着床屉,垂眼心不在焉地阅读着手中的书卷。
赵允俯身趴在床上,他现在虽然可以下地走几步路,但身上的伤还没痊愈,那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卧床静养,于是赵允整日困在屋内,靠着几卷书解闷。
索性还有个张稷,赵允手托着下巴,越过他的肩膀,百无聊赖地瞄着他正在看的书文。
这段时间他们言谈甚欢,张稷在外游学多年,虽是年少,但见识已然不凡,他出豪族,言谈举止却无半点恃贵而骄。
或笑或骂,或喜或怒与赵允从驿站老板今天做菜放少了盐一路掰扯到晋王陈浩确实不应该斩了司马老将军,两人常常闲聊到夜深。
“哎。”,赵允发出一声长叹后将目光从书卷上收回。
“允弟为何叹息?”
张稷闻声回头,发现赵允离得极近。十六七岁的少年趴在床上,单手托腮,半是揶揄半是愤慨地盯着自己手中书简,他甚至能看清那忽闪忽闪的长睫。
“计为事之本,听为存亡之机*。”赵允伸出左手,越过张稷肩头,食指指着竹简上的那句“群臣见卫王皆贺之”说道:“采纳错计谋后还能保住国家的君主很少见,而臣子见到君主犯错,却不制止,还一味赞颂,这样更是荒谬至极。百年后录在汗青简上,后人见其又笑又怜,都道他们愚蠢,可这事要真落在了自己头上,他们又会躬身垂手,畏畏缩缩地说上一句“王上威武”。”
“这不一定都是臣子的责任,最大的过错还是在君王那。”张稷摇头道:“为君者当……”
吱嘎。
陈旧的房门被推开,周严急急忙忙走进了房内,打断了张稷的讲话。
“听说了吗?”周严看着床上趴着的那个和床下坐着的那个,见他们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于是高声说道:“郑王死了!”
……
“郑王老儿死了!哈哈哈哈,喜事,喜事啊!”
北晋朝廷,一身玄色衣裳而立之年的男子坐于在殿上,九冕旒下,剑眉星目,英武十分,此人便是当今北晋王——陈浩。
陈浩将郑国使臣送来的书简往案上一掷说道:“这可真是天佑我大晋,郑王老儿他就是棵墙头草!左右摇摆,寡人正愁此番攻打孙贼他会从中做梗,偷袭庄幸。如今,被他儿子给气死咯!”
陈浩右手食指中指重重敲了几下案面上铺开的竹简。
“寡人伐孙氏已无后顾之忧。”
殿下群臣问言皆静默无言,陈浩见状,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当然知道这些臣工在想些什么,可还是明知故问道:“如此喜事,众卿为何闷闷不乐啊?”
“启禀我王。”
陈浩看去,见令尹夏侯恩站了出来。
“臣不知喜从何来。”
陈浩听他如此直白说辞,等同于临头泼了一盆冷水,心中自是不满,但还是压下火气,和颜悦色地说道:“郑王已死,郑国新君初立,朝政不稳,他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郑国新君隔山观虎斗,等我们与孙氏两败具伤时,借机出兵,坐收渔利,王上该当如何?”
“此事寡人与众卿反反复复商议许久,郑国弱小,郑人志短,只想偏安一隅,龟缩自保。”
陈浩顿了顿继续说:“那稍微有点心思的赵允,也不知中了哪门子邪,竟起兵造反,现在早没影了,郑王又死了——现在是攻打孙氏最好的时机!”
“正是如此,我王才应该在攻打孙氏这件事上三思。”夏侯恩痛心疾首地说道:“赵允,赵奕二人争夺良久,我们安插在郑国的细作也都摸清了他们的政见。赵允激进,赵奕保守,而如今来了个听都没听说过新王,若他执意要在我们攻打孙氏时奇袭我国呢?”
“他敢!”
陈浩一拍书案,见夏侯恩还想再劝,于是厉声喝道:“令尹大人善雄辨,活人说死,死人说活。寡人辩不过你,寡人也想不跟你辩,孙氏寡人伐定了,休再绕舌!”
夏侯恩闻言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是北晋三朝元老,如今看着晋王要做傻事,哪怕是被砍了,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他正要开口时,另一个人站了出来,原是将军芮白。
“王上三思啊!先王死前……”
“你给我闭嘴!”
陈浩一拍书案,从坐上站了起来,手指着芮白说道:“先王,先王!你们要这么想念先王,那还要寡人何用!不如这朝会也别开了,所有人统统跟寡人去宗庙,把你们的那些个长篇大论,都写下来,烧给先王!”
晋国文武听到陈浩这么说,都惊惧万分,令尹夏侯恩更是气生气死,他左手抚着胸口,喘着粗气说道:“先……先王历经艰辛,才为我晋国创下四州基业。孙开虽然可恶,可他毕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王上去征讨,此为师出无名。他是吴朝司徒,吴虽然式微,可吴帝还是当今天下共主,王上此举,难免引起诸侯公愤,此为出师不义。古往今来,不义之师岂有成功的?”
“诸侯共愤,打便是,谁不服,寡人打谁,打到他们服为止!再者那吴帝……”
陈浩也是气了个半死,他咬着舌尖顿了好久,咬得满嘴血腥。
“寡人这便取了天下,废了吴帝!”
“啊!”夏侯恩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古稀之年的他在朝廷上捶胸顿足,发出一声哀嚎。
“王上,王上执意如此……晋国危矣!晋国危矣!与其坐看国破家亡,不如老臣先一头碰死在这殿上,以死相谏!”
他说完就向殿上一根柱子撞去,幸而一旁芮白眼疾手快,扯住了他的衣袖。
“令尹大人不可啊!”
他抱着夏侯恩喊道,其他朝臣也都慌忙拥上前。
“你放开他,让他撞,让他去撞!谁都别阻了令尹大人的一腔赤胆忠心!”
陈浩站在殿上,双手叉腰看着殿下乱局,芮白拦腰抱着夏侯恩,一半的朝臣簇在两人周围,而另一半则跪在自己面前。
“王上三思啊!”
他们高呼着,陈浩看着他们那哭天抢地的样子,心中恼怒异常,连在书案前来回踱步了十数次,指着那群人骂道:“少给我在这装忠臣良将状,寡人看着恶心!”
他这边怒斥群臣,令尹夏侯恩那也是一片兵慌马乱。
夏侯恩本就患有心疾,上了年纪,陈浩准备伐吴的一年里他没睡过几个好觉,如今再被一气,芮白拦他时手劲又大了些,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撅了过去,瘫软在了芮白怀中。
周围的臣工都在惊呼,芮白半托着晕死过去的夏侯恩,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等到反应过来时,医官早被叫上了殿,正围在自己身边急急说道:“芮将军且松松手,令尹大人喘不过气了。”
芮白放了手,将夏侯恩交给了医官,帮他们将令尹扶下去后,他再转过头时,只见陈浩索性坐在了书案前的台阶上,他背靠书案,一手扶额,冕旒下满脸疲惫。
“还跪着干嘛?”
陈浩乜了一眼底下的大臣。
“这朝会也开不下去了,散了散了,都给寡人散了。”
他这样说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愣着做甚?”
语毕便往转身向殿后走去,走到一半时,陈浩突然回头说道:“公颖留下。”
殿下一身穿月白色衣裳,静默不语,一直冷眼旁观的俊美青年闻言,向右跨了一步,上前躬身施礼道:“诺。”
……
郑王的死讯扰得晋国朝廷鸡飞狗跳,而同样吴朝都城这边也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