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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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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声长,穿堂风过,吹皱殿前暗红垂幔。
宫人们皆屏气凝神,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步履匆匆穿梭其中。
殿内只凑一豆灯火,床榻侧坐着赵朔,他着玄色衣裳,眼眶湿润,朗目布满血丝,满脸愁容。
“咳咳……”
沉重的咳嗽声在寂静无声的寝殿响起,赵朔忙引身上前,只见榻上病入膏肓的郑王费力的抬起了点眼皮。
“父王!”
他慌忙迎上前,在内侍的搀扶下,将病重的郑王扶起。
“朔儿……”
郑王唤了他一声,声音如同一缕将断的丝线,赵朔再也忍不住,泪水不由自主地从脸颊上滑下。
“莫哭,朔儿莫哭……你马上便是这郑国的王了。”
郑王抬手想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只能断断续续喘息起来。
“父王,用,用茶……”
赵朔哽咽着说着,从内侍手上接过茶盏。
郑王干裂起皮的嘴唇才刚刚碰到瓷器边缘,一阵咳嗽便从他的肺脏中喷发而出。
他后背抖得厉害,赵朔慌忙拿过茶盏,放在一旁小几上,取出怀中素帕,为郑王擦拭嘴角。
赵朔轻拍着他的后背,郑王缓了一阵,继续说道。
“为王者,莫要怜己自悲,当心怀天下苍生……”
郑王的声音很轻且慢,赵朔捏紧手中的帕子,手指感受着上面血液的黏稠。
“朝中世族,权臣党派基本已除……剩下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你平时结交喜欢的都是忠良,虽在我手上不得志,但你即位后可以提拔他们……”
“是。”赵朔应允着。
“至于吴晴——吴子天下大才,能得到他的尽心辅助,也是你的造化。可朔儿你要记住,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也得要时时提防着,有惠帝前车之鉴在那……”
“儿记下了。”
“西郑地处偏蛮,全靠先祖艰辛打拼,才得这安稳一隅,拓土虽可强国,但应徐徐图之,切记莫要穷兵黩武。”
赵朔抽泣着点了点头。
“莫怕,我继承王位时,也是你这个年纪。朔儿性情敦厚,能成一个好王。”郑王笑了笑,浑浊的眼睛有些湿润,他轻声安慰着这个十六岁的孩子。
“如今孙晋两家大战一触即发,你初临王位,朝政不稳,可做壁上观,一定要记住,凡事应仔细斟酌,三思后行,莫要冲动妄为。”
“儿都记下了。”
“允,允……”郑王喃喃念了两声,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临了他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躺会。”
“是,儿告退。”
赵朔这么应着,却呆坐在原地好久,半晌他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站了起来,躬身行礼离开。
气温比他来时又低了不少,赵朔走在台阶上,
回首望去,只见天色发灰,铅色的云块积压在郑宫上空,风雪欲来。
……
“嘶……”
赵允半躺在床上,竹简跌落在地,他右手捂着胸口,吃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没事吧?”
撑着头斜倚在书案边,借着微弱的烛火阅读一卷书笺的张稷闻声抬头,颇为忧虑地看着躺着的赵允。
“无妨。”
赵允摆手道,那阵钻心的刺痛去得比来得更快。
半月已过。
赵允恢复得很快,从那晚后,他再没吐过血,也没有像他料想的那样一辈子瘫在床上。
实际上——当张稷搀着他在屋内慢慢走动时,赵允感觉自己完全好了,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仿佛那晚他只是饮下了一樽掺了冰的小曲。
每日来看望他的大夫则说他年轻力壮自然好的快,几天后又捏着胡子说,小哥你吉人自有天相。
对此赵允只是淡淡一笑。
“你看的是哪卷?”
张稷放下手头的东西,走上前去捡起落在地上的那卷竹简,将它还给了赵允。
“吴书,惠宗卷。”
他接过,却没有再看,只是卷起放在枕侧。
“我不记得我带了这卷。”,张稷听到有些惊讶,还未等赵允开口,他就又说道:“想是出来时太匆忙,胡乱塞了些。”
赵允见他自问自答,也不好插嘴,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卷简牍,心中暗自思索着。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考虑未来该如何,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张稷的救命之恩,他无以为报,可现在自己权势尽失,还被郑王通缉,若以身相抵,也只会给张稷招来横祸。
又虽经此一遭,赵允却仍是心意难平,他亲见民间疾苦,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如今自己侥幸逃过一死,又岂能苟且偷生?
郑国不能再待,他便离开去往别地,或自立门户,但若侥幸能遇当世明主,他也愿尽心追随。
什么都好,只要……只要能给他一个指点江山的机会。
“允弟,允弟?”
“嗯?”赵允回过神来,看着凑上来的张稷。
“在想些什么……”
“我……”他有些犹豫,不过随后感觉没什么好掩饰的,于是说道:“允得义兄搭救,已有数日,吃穿用度都由义兄担待。救命之恩,允百死不能报,义兄与周叔恩庇更令允难以为情。但想到我如今的境地,唯恐拖累义兄。”
张稷听他这番言辞,一边在床前的台阶上坐下,一边问道:“那允弟打算去往何处?
赵允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索性也就放下了那点顾虑:“或北上,或南下,如今世道,总有我一展抱负的地方。
“北上晋国,南下孙氏?”
“孙开?”赵允闻言轻笑一声,然后摇头道:“不足为谋。”
“司徒孙开,兵强马壮,携天子以令不臣,为何不谋?”
“孙开此人,贪婪成性,镇南一战更是小人行径尽现,失信于天下。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想他这司徒大人也当不了多久了。”
“那晋王陈浩?陈浩承继祖业已有十数年,一统北方,部下能者众多,又秣马厉兵,剑指煮枣,煮枣乃荆州重郡,此役若晋王取胜,问鼎中原不是难事。”
赵允仍是摇头,说道:“陈浩借籍父辈之名,才有如今。此人好高骛远,嗜战暴虐。我听闻晋国朝臣劝他不要伐吴,谁成想去一个晋王砍一个,臣工们是敢怒不敢言。他又为了与外族交好,引羌,戎入室,许以高官。难道不知道非我族人,其心必异的道理?无远谋者,大事难成。”
“那允弟想去何处?”
赵允又摇摇头,苦笑一声,叹息着自嘲道:“浪迹天涯,四处为家。”
“既然如此,不如随稷回望城,这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张稷起身,向前走了两步,靠赵允更近了些,他眼里含了笑,问道:“可好?”
赵允不由抬头望向眼前的人,张稷生得俊朗,眉眼带笑,神采飞扬,这半月相处下来,他只觉此人性格豪爽大气,喜善言笑。
神使鬼差地,赵允看着他那仿如带着星光的墨黑色眼眸,点了点头,应允道:“好。”
……
建平十二年一月冬,郑王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