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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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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寒风随着门被推开吹了进来,伏在案上的张稷肩膀耸了耸,他嘟囔了几句梦话,调整了下睡姿,随后突然竖起背脊。
他睡眼朦胧地瞪着眼前的周严,嘴角抽了抽。
只见周严顶着满头白雪,向四周散发着寒气,站在书案与床榻之间。
“少爷!”
他得意洋洋地扬了扬左手牵着的麻绳,高声道:“人我给你绑来了!”
他身后跟了个瘦骨嶙峋,穿着粗布寝服,头发花白的老头,只见他被五花大绑着,一脸惊惧。
“……”
张稷沉默了一会,然后忽然扶掌大笑:“绑得好,你这庸医,骗我银钱不说,人也没给治好……”
“可这位小哥不是醒了……”
老头看着靠在榻上的那人,不甘心地反驳道。
“碰到你这庸医,他还能醒,那是天不绝其命!”张稷厉声打断了他,然后他食指指着床榻,朝老头质问道:“我且问你,后生怎么就能有血崩之症?”
“咳……”
老头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定下心神说道:“话可不能乱说,老夫昨日何时说过……”
“鸟人!”
周严听到此,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也不同老头废话,只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到自己跟前。
“还敢在此饶舌辩解?”
老头看着周严立马噤了声,在那少年面前,他尚且还敢胡驺几句。可这人三十多上下,凶神恶煞,一看便知道不是个不好惹的主。
他今早还在梦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惊醒后转头一看,两扇破门板晃晃荡荡,身高八尺有余的大汉手提麻绳站在自己床榻前。
他立刻吓得呆掉,抖如筛糠,随后眼睛直愣着被捆了带到这来。
老头又偷眼打量了下那少年,见他目中带火,怒视着自己,心中后悔——这俩包括床上躺着的,一看就不是什么片头老百姓。他昨天本想借机讹一笔来补贴家用,可谁成想倒给自己找来了大祸。
于是他也不再嘴硬,躬身服软求饶道:“小人的确不对,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老朽吧。我将……我将收的银钱还给大人就是。”
张稷眯了眯眼睛,如何凑到周严耳边,两人望着老头低语了几句。
“先生。”张稷换了副面孔,刚还怒气冲冲,现在又变得言笑晏晏,他对那老头行了一礼:“那些钱,先生还是收着,可怜我这兄弟,半道造了横祸,受了重伤。我与叔伯都是粗人,难免照顾不过来,烦请先生收下这些钱,每日来馆舍中,看看我这兄弟,等他恢复了,自然会重谢先生。”
老头听闻怎敢不答应,连忙点头应允。
周严见此,便也上前松开了他身上的麻绳。
“那先生就先为我兄弟诊脉。”
张稷伸手,打算将那老头引向床榻,可哪知老头连忙摆手摇头道:“老朽哪会什么诊脉,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那你还行医施药?”
“哎,小哥有所不知,这一般来找我看的,就是些跌打扭伤,头晕伤风的小毛病。老朽最多也只会给别人包扎换药,这位小哥伤这么重,我哪里会……”
“那你昨夜还开了个方子让我们去抓?!”
“活血化淤。”老头脸上露出难色,低声说道:“吃也吃不死人。”
“你!”周严闻言气急。
“那我且问你,镇上病重的那些百姓该怎么办?”张稷伸手拦下了想要上前揍老头一顿的周严,蹙眉问道。
“要么去邺邑城,要么回家等死。”
“那你为何还要来治?要我兄弟没熬过来,一条人命就没了!”张稷闻言,先是叹气,后又愤然道。
“哎,我被鬼迷了心窍,昨夜见二位气度非凡,想是贵胄——我虽医术不精,可平时替人看病,也不收什么不义之才,碰到家境清寒的,老朽能免则免……一来二去,家里也没几个余钱。
贱内夏天染了怪病,不到两天便一命呜呼,膝下唯一一子又被强征当了兵,可军饷已有半年未发,说是被上面的什么官贪了去。今年郑王又要修个台子,赋税翻了一倍,老朽最近又患上了头疾,每到晚上头疼欲裂,实在无能为力,只好欺瞒了两位大人……”
老头说及此,悲从中来,不由掩袖垂泪。
张稷听后一声叹息还未出口,一直静卧在榻上的人却捂着前胸剧烈咳嗽了起来。
张稷赶忙扶起他为他顺气,周严凑了上来,那老头见状也走上前几步。
少年咳得撕心裂肺,然后又吐了几口黑红色的血出来。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倒是那他抬起左手,用袖子擦干净了唇畔的血迹,缓缓道:“昨晚的药许是有用,允自觉大好。”
张稷扶着他,看到被褥上的血迹,心说这可不是大好的样子,可张稷也不忍再对老头苛责,只是吩咐了他隔几天来为少年换药,随后将他打发走了。
老头离去后,三人相顾无言,赵允被扶着,喘了一阵后,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刚才的话所有为那大夫开脱的意思,可也是实话——赵允确实感觉自己转好,之前频繁发作的心悸此刻消失无踪。
正当赵允思索之际,他身后扶着他给他拍背的人先开口了。
“小哥贵姓?”
赵允闻言不由心思百转,他想到自己身份乃郑国公子,这二人看上去又不似常人,想必多少听说过赵允之名。
而现今他逼宫造反,这名声也已经传开,他又从牢中逃出,郑王肯定在悬赏通缉他,要是他们捆了自己交到官府……
他又转念一想——抓通缉犯去官府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既做了这事,又何必赖账?畏缩不前,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敢报上,岂是大丈夫行径?
况且报上姓名表明身份,就此别过,也省得拖累了人家。
赵允打定主意说道:“在下姓赵,名允,字仲诺,西郑邺邑人,允……”
赵允正要说下去,却被张稷摆手打断:“时逢乱世,英雄不问出路。”
赵允听他口风,自知此人心中已然有数,遂低了头,不再多言。
张稷仍是一下一下替他扶背顺气,只是有意撇了站着的周严几眼,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不一会,他便扶着赵允躺下,说道:“这两天折腾下来,小哥肯定饿了。我昨夜嘱咐店家煮了些红豆粥,可你迟迟未醒。现在醒了,我去后厨热一下,先垫垫肚子。”
赵允下意识地想要推脱,现在他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双腿麻木,口中腥苦,实在没胃口。
随即他就立刻反应过来,这两人是想商量有关自己的事宜,于是赵允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多谢。
……
“少爷!”
咕咚。
张稷将一块红糖投入半滚的粥中,他拿起勺子搅合了下,回头看了一眼匆匆来到厨房的周严。
“我就说此子绝非善类!”
“……”
张稷尝了尝粥的甜度,又扔进一块糖。
“赵允何许人?”周严眯着眼睛压低声音说道:“残害手足的恶名,天下人尽皆知,此为不仁。又说他构陷郑国忠良孙褚,迫其在家拔剑自刎,此为不义。而自我们入郑以来,一路上碰到的商贾都说郑国二公子要造反——此为不忠,不孝!
如今他这幅模样,想是造反不成逃了出来——遇到了算我们倒霉,活该他死在路边。我们还费心费力给他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的,我看不如扭送到官府,交给郑人处置,也省得拖累我们。”
“世人皆爱人云亦云。他们赞颂郑王用度节检,爱民如子,郑国官员个个高风亮节,清廉的连家里的铁锅都生了衣鱼。可我到郑国一看,才知百姓困苦,官员假公济私,尸位素餐……”
张稷顿了顿,又放了两块糖在吊锅里,底下炭盆火烧正旺,红豆粥咕咚咕咚地沸腾着,整个后厨开始弥漫起一股甜的腻人的味道。
“先不论那老者言辞是真是假,就说我们在华阳听过的那件荒唐奇事,便可见一二。”
“本想砍死囚,却砍了令尹爱马的脑袋瓜?”周严回忆到,“的确荒唐,诶……别把话扯远,我们现在说的是郑国二公子!”
“若他真有这么不堪,怎会毫不隐瞒自报家门?”
张稷拿起旁边的一只粗制瓷碗,盛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他拿起勺子,搅动着半碗粥,热气随着他的动作蒸腾着。
“说不定只是同名同姓?”
“你我都知道那不可能。”周严立即反驳道:“这小子有什么好?怎么你就非要他不可了?”
张稷被他的这话噎得一愣,他端着碗,平时的伶牙俐齿此刻跑没影了。
“谁……瞎说,怎么能说什么我要他?我只是看那地图画得精巧,想要结识下绘图之人而已。”
这时张稷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放慢了点手头的动作,“晋王与孙开会战煮枣,对偏安一隅,被晋国锁死在关内的西郑倒是个机会。可在夺位之后,朝政不稳的情况下,直接出兵奇袭庄幸,这也……”
“虎。”
“大胆。”
周严,张稷二人同时评价道。
“总之,人我是救定了。”张稷下下定论,“至于其他,以后再说。”
……
张稷将粥端到赵允面前,半躺着的人拿起勺子,只吃了一小半后便客气地对张稷笑了笑,说已经饱了。
张稷以为他是有伤在身,没有胃口。可当他回到东厨,与周严各舀了一碗,尝了一口那黑不拉几的东西后。
他才知道——这玩意已经甜到发苦,根本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