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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赵允渐渐转醒。
在他感知到光的那刹那,有一瞬间的无可奈何以及愤恨,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难以描述的疼痛和满嘴腥甜,随后触目所及的是一片昏黄。
他在一个温暖的,带着零陵香的怀抱里醒来,耳畔声音聒噪。
“咦,少爷,醒了。”
……
张稷有些不知所措地搂着那个被他捡到的人的肩膀。
此刻已近戌时,方才好好躺着的人突然大口喘气,当张稷发现并扶起他时,少年已经憋得脸色发青,口唇青紫,并有愈发严重的趋势。
张稷急忙唤来了周严,当周严踏进门的那一刻,好巧不巧的,被张稷搂在怀里的少年咳出一大口血来。
血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尤为暗红,那完全不像新鲜血液的颜色,其中还夹杂着红褐色的半凝固血块。
周严当即就凭借自己多年征战经验给这少年下了诊断。
“没治了,救不了了,等死吧。”
张稷则让周严再去请那庸医来,他越研究那地图就越钦佩作图人,倘若此图真为这少年所绘,那么……
张稷不得不承认,那股自幼就埋在心底的不安分,在他看到帛锦时达到了最高峰。
他从不相信缘分一说,但张稷却冥冥间感觉到,自己四方游学,遍访名士的这几年,为的只是今日与这少年一遇。
虽天命不可违,可张稷不想如此轻易的放弃。
……
周严走了,半个时辰后顶着一头雪,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那鸟人说雪太大,不来!”
的确是个鸟人。
张稷在等待的这半个时辰内,生怕此人再出什么变故,所以一直保持半搂着的姿势不敢动弹,右手手臂都被枕麻了。
此刻听到这消息,他也不禁随周严骂了几句越地的泼皮话——都道医者仁心,怎么就碰上了这位主,偏偏镇上还就这独一家。
正当张稷寻思着要找根麻绳来,同周严一起将那赤脚医生强绑过来时。
他怀里的人却醒了。
……
“我在哪?”
声音嘶哑。
张稷不禁低头看去,只见怀中少年已睁开了双眸,狭长凤眼眼尾上扬,一滴泪痣点缀其上。
刚还在嚷嚷的周严此刻噤了声。
张稷猜他是被这人如此清明的眼神唬到了,估摸着此时周严心中想的是——不得了,此子八成回光返照了。
好吧,其实张稷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愣了一阵,随后感觉自己这半搂半抱的动作实在有失体统,于是快速扯过一床被子,垫在少年身下后,急急抽身。
“在下姓张,名稷,字济黎。”
他收起一脸虎逼样,换了种公族世家们常挂在嘴上的笑容,欣然躬身行礼道:“南越望城人氏。”
“……”
他见那人垂着眼一言不发,索性将憋了一肚子的话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全说了出来。
“稷四方游学,路经郑中平县一带,见小哥横躺在路中,我想这寒冬腊月里,荒山野岭的,不被冻死,也得给饿狼叼走了。
于是自作主张,和我叔伯一起,将小哥带到了这处叫樗庄小镇的馆舍里,多有冒犯,还请小哥不要介怀。”
“我……”
“对了,这图可是小哥绘制的?”
张稷转身,没理会周严不赞同的眼神,拿起书案上的鹅黄帛锦,兴冲冲地举到少年面前。
“西郑至庄辛,这图绘制得实在精妙……”
张稷话还未未落音,原本病恹恹斜躺在床上的少年看到那图,像突然着了魔一样地朝他扑了过去。
嘶……
张稷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帛锦便被撕去大半,少年摔在地上,他手一扬,另半边被他丢进了床旁的暖炉中。
铁炉中吐出一缕火舌,未等张稷去救,薄帕便被火焰引燃,化为一缕黑烟。
“允胡乱绘制,恩公不必介怀。”
少年左手撑地,勉强支起身子与张稷对视,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一双凤目不辨悲喜。
张稷的心随着他落在自己身上那麻木的眼神颤了下,他愣住了,正要脱口而出的话也活生生噎在了嘴里。
“地图罢了,小哥这又是何苦。”
倒是周严抢先一步走上前,揽过那人的腰,将他的右臂环在自己颈后,把人从地上半抱着拉了起来。
“身上有伤,就别再作践自己了。”
“是啊是啊。”
张稷附和着他,也迎了上去,两人一起动手,将他塞回了床榻里。
经过这一番折腾,少年又艾艾喘起大气来,张稷怕他再吐口血出来,赶忙为他拍背顺气。
又想起先前庸医为他换药时,触目惊心的满背的青紫,张稷也没敢多拍,只是改为一下一下轻扶着他的后背。
张稷给周严使了个眼色,但后者只当是没看见,转身端起书案上凉透了的药,说了句“我去热药。”,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只剩下张稷手中紧攥着半张残布,局促地陪着那少年。
……
张稷轻手轻脚地为床上躺着的人掖好被角,他坐在榻边愣了好一会,才起身回到书案前。
少年自从抢了那张帛锦之后便没再说过一句话,他像是失了魂,任凭张稷和周严摆弄,但他的气喘倒是好了很多。
再一碗活血化淤的药喂下去,少年迷蒙地侧靠着身后的被子睡了过去。
……
“还要绑那鸟人过来吗?”
张稷问言,扶额抬眼,看着眼前的周严,压低声音坚定地吐出一个字来。
“绑!”
他目光凶恶,咬牙切齿。
“怎么不绑?等明天天一亮,你我就拿了车上的缰绳,到他的医馆去!”
周严欣然应允,然后他又问道:“那少爷打算什么时候去邺邑?”
“邺邑……”
张稷沉吟片刻,他低头打量了下摊在书案上半张剩下的地图——本就沾水晕染的地图,在方才的争抢中又被揉得皱皱巴巴,上面画有西郑,东晋的部分被扯走,只留下了越地一带。
“我去邺邑本是想结识吴子……”
张稷食指挑起半边残帕,将它凑近案上的烛台,轻薄的织物瞬间被烛火引燃。
他甩手,带着几点橙红色火星的灰烬飘飘然落在地上。
“可吴子现已成了郑王座下的客卿……公事繁忙,还是不要讨扰的好。”
周严听他这么说,心里不由感到奇怪,张稷念叨了一路,心心念念想见的吴子,怎么临了到了邺邑城,说不去就不去了?
可他再一想,不去邺邑,那不就说明他们能提早回望城了?于是也不打算再问下去,只是说:“那少爷打算什么时候返乡?”
“送佛送到西,先在此住下,等这小哥伤好些了,我们再动身。”
好,得。
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
周严郁闷地想着。
……
窗户透出一点晨光,赵允睁着眼斜靠在床头叠放着的被褥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醒来时只看到室内漆黑一片,唯有暖炉透出几点暖光。
而现在暖炉里的炭火也逐渐熄灭,窗户之前被推开了一条缝,室内的温度随着从屋外渗进来的寒意开始逐渐下降。
那个救了他的人就在这间屋子里,赵允只要略微低点头,便能看见一个伏在案上的身影。
微光之下,他看得并不真切,只能依稀辨认出这是一个少年的身影。
张姓……
昨夜赵允昏沉醒来,看见那张地图后只觉得怒火攻心,万念俱灰。到头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夺嫡,逼宫,不过是为了给赵朔铺路。
郑王借自己手打压朝臣,牵制世族,只为了削掉荆条上的尖刺,把王位顺顺利利交到赵朔——他最喜爱的儿子手上。
他倒成了仁义之君,自己则背上了不忠不孝的骂名,亲随尽散,数载隐忍付之一炬,满腔热血皆抛东流。
那张阿云死也要给他的地图,更像是一个抽在他脸上的巴掌,提醒着赵允——他不过是郑王牵着的跳梁小丑罢了。
思及此,赵允只觉得胸口闷痛,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将难平的心意压了下去。
他将思绪转到了那位张姓少年身上,见他趴在案上,想必是守了自己一夜。
赵允不由对他感到钦佩,时逢乱世,寻常人能给路边乞丐碗热羹已是不易,何况是将人带到馆舍,寻医求药,尽心看护?
但他又干了什么?
撕走锦帕,恶言相向,仪态尽失。
赵允对自己昨夜冲动的行为后悔不已。又想到他从郑宫逃出,郑王一定在到处搜捕自己,要是连累了他……
赵允思绪纷扰,甚至都没注意到有人推开了客房的门。
谢谢那个收藏的小天使,不知道看不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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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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