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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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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喘着粗气,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脚下的积雪,鼻孔中喷出的热气在寒冬中结成白雾,张稷直起身,裹紧衣袍,马车里暖炉的炭火烧得太旺,热得他脱了外袄,现在突然蹦到这冰天雪地里,他免不了打几个寒颤。
“少爷,真要救这人?”
簑衣打扮的赶车人也随着张稷从马车上下来,他低头端详着那匐在路中,裹着一堆皮毛,只在乱发里露出耳朵尖的人。
要不是他眼尖,恐怕早就驾着马车碾过去,血溅三尺了。
“能怎办,难不成把人丢这里,让他活生生冻死了。”
张稷说话间,已经蹲下身抓着地上趴着的那人的肩膀将他扶正,只见他蓬头散发,看不清面容。突然,一片鹅黄在他眼前晃过,张稷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张差点随风飘去的帛锦。
“别是个偷东西的家奴。”
赶车人虽这么说着,但还是上前帮自家少爷扶稳了那人。
张稷随手把帛锦团成团塞到袖子里,“严叔,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这裹的东西也太麻烦了。”
他这样说着,便去解那披风的绳子,而后一把将披风掀开,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张稷与周严面面相觑。
“嘿,还真是个逃跑的家奴。”
只见昏死过去的人身上穿着的粗布素色袄袍,从腰部以下全部湿透,上面布满血迹,在如此严寒之下,衣服开始结冰。
周严感叹了一声,张稷没说话,只是低头在他的帮助下利索地将地上的人背在了身后,一只冻得惨白的手臂横在张稷面前,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血腥味不容忽视。
张稷背着他小心翼翼走到车前,在周严搀扶下爬上了马车,他拉开厢门,谨慎地把人安置好后,自己麻利地钻了进去。
“少爷今天还赶去邺邑城吗?”
周严上车,他整理了下身上的簑衣,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扶着车轼,回身望着车里的张稷问道。
“不去了。”
张稷将车门掩上。
“等到了邺邑,这人早一命呜呼了死在我车上了,先寻个驿站吧。”
“是。”
周严招呼了一声,驱马掉头,向偏道上奔去。
……
他茫茫然被人群带着,迷失在了梦中,而后一阵悠扬的箫声越过宝马雕车,拨开层层华盖,穿到赵允耳中。
赵允在梦中,他走在车水马龙里,身上褐红色的广袖伴着香风轻摆。
这是梦,他想。
阳春三月,邺邑飞花。
张稷盘腿坐在书案前,左手里摩挲着一只玉箫,右手撑着头,望着榻上侧躺着的,那个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人,他一向着点笑意的眼眸中此刻包含了些忧虑,张稷瘪着嘴回想着先前来看病的医师说的那些话。
他们在末时驱车来到了一座名叫樗庄的城镇,急急忙忙在馆舍要了间客房后,张稷就遣周严去镇上请大夫,自己则动手替那少年把他身上湿透的衣服扒下。
张稷惊讶的发现,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在劲瘦的腰部以下,细细缠满了绷带。
张稷因着自家爹的缘故,自小与一干将士混在军帐里,虽然也会包扎些跌打扭伤,可看着被血沁透的潮湿绷带,绕是他胆子再大也没敢去动,只是翻出一条里衣铺在床榻上,扶着昏迷着的人侧躺下后,张稷认命地叹了口气,绞了条布巾,去擦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当张稷擦干净污渍,看清他捡到的人长什么样子后,他不由震惊咂舌,不是说色令智昏,虽然这人生得是好看,即便是脸上有几处冻伤,但也难掩俊俏之姿,而是这长相,哪里是什么家奴,分明出自公族。
张稷当时就感觉自己捡了个大麻烦回来,并猜测周严肯定又会开始在耳边絮叨。正当抚额之际,只见周严带着个老者,未及掸去肩上积雪,便匆匆推门而入。
果不其然,当看到少年长相后,周严立刻越过诊脉的医师,瞪了惺惺垂手站在榻旁的张稷一眼。张稷立马低头,出神地去端详自己鞋子上的花样。
那大夫也不是什么医术高明之辈,分明是个赤脚医生,在给他换了绷带之后,捏着唇上的白胡子寒症热症自相矛盾地胡邹了一堆,留下个活血化瘀的方子,收了张稷他们一大笔诊费后扬长而去。
“方才他说此子有血崩之症。”周严端详着那张字迹龙飞凤舞的单子,“还能用活血的三七?”
“崩他个头。”张稷愤然注视着那医者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此为妇人之症,怎会出现在后生小子身上!”
“那这方子?”
庸医的药方看起来似乎是用不得了,要不是周严拉着,张稷早就追上去敲那老头一顿,可他又想到绷带掀开后溃坏出血的肌肤,以及少年满身的瘀伤以及他胸口处一大片青紫,好像活血化瘀也说得通。
“去抓吧,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周严应允点头,正要出门之际,却被张稷叫住。
“等等,你再寻些红枣,枸杞薏米这种东西来,交给馆舍的伙计,让他们煮了。”
……
吱嘎一声,客房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带起一阵旋风,案上那盏小灯的烛火晃了晃,打断了张稷的思绪。他抬头望向门口,只见周严端着药走了进来。
“药都热了三四回了,人还没醒。”
他把装着黑褐色药液的粗碗放在案上,水液晃动,溅了几滴药在案面上。
“要实在不行,我就去向后厨的伙计借个铁勺,撬开嘴强灌进去。”
“他本就奄奄一息,这么强灌。”张稷起身,把手上的玉箫一转,走到床榻前,床上的人呼吸急促,面如白纸,唯有颧骨上擦着的两抹红鲜艳异常。
“估计当场就撅过去了。”
张稷将萧插进腰间腰带里,动手将先前放在少年额头上的湿布巾取下,上面带着的体温传到他的指尖。
他将布巾放入盛水的铜盆中,绞干时发出哗哗的水声。
“等他自己醒吧。”
张稷看着那人不断颤动的羽睫,将毛巾再次放上他的额头。
“要是不醒,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周严也没再发表什么意见,目光随着张稷的转身回到书案旁。
半晒,他看着再次摩挲起玉箫的张稷,终于开口道:“这人看上去可不是什么平民百姓。”
“嗯?”
“带上他有麻烦。”
“所以?”
周严听到自己小少爷这一声问句与那上扬的眉头,将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我们把他扔在这”活生生咽了回去。
“不如给点银子,交于这馆舍老板照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
张稷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食指点了点铺在书案上的那块帛锦。
“知这上面的是什么吗?”
“你又没给我看,我哪知道?”周严翻了翻眼睛,手抱在胸前。
“猜猜?”
周严揶揄道:“那种诗啊歌啊赋的?”
“地图!”
张稷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西郑至晋国都城庄幸的线路图,一路关隘河山都被绘制在上面。”
张稷撇了一眼昏睡在榻上的人,压低声音问道:“若这地图是此人绘制,那说明什么?”
“他想在孙开与晋王决战于煮枣时……奇袭晋国?可晋王不久刚嫁妹给郑王。”周严凑上了些,“怪不得此子成了这副模样——郑王素以仁义闻名天下,此等背信弃义之事断不会行。八成是他直言献策时惹怒了郑王,被打成这副模样,给丢了出来。”
“仁义?”张稷不明所以地笑了下,将玉笛凑近唇边,一段越地的民谣随着他十指飞舞间传了出来。
“你别吹,我们说正事呢。”
周严一把扯住了他的右手,“少爷下决心带上他了?这可是个大活人,不是随随便便捡的阿猫阿狗。”
“我何时当他是猫狗了?”张稷皱起眉头,“当然是等他醒来,再问他愿不愿意与我们结伴同行。”
“他要是不愿意呢。”
“这都随他。”,张稷笑了起来,“我们也不好强逼着人家。”
“那他如果醒不过来呢?”
“哎……”,张稷叹了口气,抚了抚地图,“自然是替他买口薄棺,也不致于曝尸荒野。”
周严还想再问,但见张稷心意已决,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向门外走去。
“周叔去干嘛?”
“喂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