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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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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赵朔听他长吟如此,心中惊异,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二哥是阴险狡诈,玩弄权谋的小人,可今日所见,觉得似乎又不全是。
他负手在榻前立了一阵,见赵允蜷在床铺上,脸容扭曲,想是那鸩毒已经开始发作,他不忍再看,遂转身带着侍从阴仄的囚室内离开。
牢门砰得一声又被关上,囚室只留赵允一人,鸩酒入口的一瞬间,他便感觉似是吞了一块寒冰,那森然冷意从喉咙口一直划到胃里,激起难以忍受的痛苦,他想将自己蜷缩起来,可先前受得杖刑使他只能躬起上半身。
疼痛和冷意还在不断加剧,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赵允疑心他们是不是配错了药,他从未听说过鸩酒喝下去会这么冷,可又转念一想,喝过这玩意的人十有八九都死了,谁会闲着无聊告诉别人鸩酒是什么味道的。
随后,一阵持久且剧烈的心悸感袭向了他,赵允感到胃里绞痛不已,这份痛甚至传到十指指尖。
伴着一声闷响,他从床上跌了下来,在铺了稻草的地上疯狂的蠕动着上半身,眼前一片猩红。
从口鼻腔中呛出的大量鲜血,给他带来仿佛溺毙般的感觉,赵允的手指抠挖着地面,在上面留下几道长长的血痕。
他用额头一下一下锤着泥地,试图使自己晕过去以逃避临死前的折磨。
而最终,赵允如愿以偿。
赵允在寒塘中行走,他步履蹒跚,满身泥泞。
许许多多的人站在他身旁,他熟悉的,不熟悉的,他们皆形如尸骸,双目空洞地盯着赵允——不,他们本就是死人了。
赵允眼角余光看到母亲,孙杨,胡韫,赵奕……那些死去的人,可他没有哪怕片刻的驻足停留。
突然,潭中的一只手抓住了他。
赵允醒来。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张模糊的人脸,而后他觉得身下不停摇晃,粗布磨蹭着皮肤,耳畔传来车轴滚动之声,大半边身子被人搂在怀里,那是热的,而另一半是冷的。
“阿云。”
赵允长睫颤了颤,喃喃到。
“你换了酒,阿云,傻阿云……”
一身穿褐色短打,发髻高束的妙龄女子扶着赵允坐在马车中,外面车夫将马赶得飞快,裹挟着风雪,逃命似的在王城外的官道上狂奔。
她是赵允安插在郑王身边的眼线,绕是郑王再怎么多疑,都没怀疑到她头上来。而赵允在打算起兵前半个月,便将与阿云的一切联系销毁干净,怎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脱身。
“你已册封为美人,又何必……”赵允仍是胸口郁痛,他这样说着,咳了两声,带出几口血来。
阿云见状,急忙为他拍背顺气, “夫人昔年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如今公子落难,必当舍命相助,只是为了瞒天过海,我还是在公子身上用了剧毒,虽有药可医,但毕竟损伤极大,公子往后莫要操劳过度,不然性命堪忧……”
赵允昏沉,只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听不真切说了什么,临了他叹了一声:“什么落难,不过自作自受,如今还要拖你下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子时。”
赵允心中掐算了一下,说道:“郑宫侍卫不是吃素的,你带我逃出来,此刻必定已经被发现。我有伤在身,废人一个,不如将允丢在路边,单人单骑跑得也快些,这样既救了允,报了对母亲的恩,也不至于落个横死的下场。”
阿云闻言只是摇头,她含着泪将一张折好的锦缎塞到赵允衣袖里,敲了敲轿门,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阿云拿过厚狼皮披风,利落地将赵允裹在里面,然后打开轿门。
叮铃……
远处清脆急促的马蹄声与铃声穿过风雪传入赵允耳朵里。
恍惚中,他被另一人抱离了温暖的车厢。
“公子是我……”
温热带着湿意的气息打在他耳畔,熟悉的声音响起,他被打横放在马背上。
“子曦?”
“是我,公子。”
“子曦……”
赵允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昨夜那句凄厉的喊声犹在耳畔,他以为,他以为……
“你还活着?”
“是。”
赵允还想在说些什么,可轿中的阿云打断了他:“别再问了,快走吧,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给公子解释。”
“好!先委屈公子了。”钱旭应下,上马扬鞭,掉头向另一条偏道上狂奔而去。
……
他们被发现了!
赵允垂着头,被马儿颠得难受,他想咳嗽,但气顺不过来。张开嘴,牙齿狠狠嗑到了舌头,闭上嘴,又憋得他胸口胀痛,血混着口水牵出一道丝从他唇边滴落。
耳畔血液流动的声音与急促的马蹄声一起敲打着他的心脏,心悸感持续又强烈,眼前飞速掠过的黑色剪影带上了五光十色的光晕。
追兵的马蹄声在寂静的雪夜如雷鸣一般,震得他心脏跳错了几拍
他感觉到钱旭的焦急,他一遍又一遍的扬鞭催促着马儿,可马已催无可催,甚至有逐渐慢下来的趋势。
赵允听到呼啸过耳的风中一声重重的叹息,然后飞驰中的骏马被勒停,赵允身子往后一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钱旭扶住了他,然后将他抱下马。
“公子……”
他这样说着,气喘吁吁的。
“钱旭再不能护公子周全了。”
他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厚重的积雪,将赵允放到一处偏僻的树丛中,为他再次裹紧身上的斗篷。
“公子少有鲲鹏之志,可这些年过得实在太苦,若能度过此劫,旭希望公子往后无病无忧,安度余生。”
他将地上的雪扫到赵允身上,而后揖手一拜,转身上马。
不!不要!
赵允想喊,但喉咙口似乎堵着一口气,出口都是不成调的低吟,他瞪大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可除了带着血色的暗影之外别无他物。
又是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有一队人马从他身侧过去了。
他不悔……
他不悔?
赵允攥紧拳头,蓬松的雪花在他手心被攥成坚硬的寒冰。
……
郑国位于北方,冬季格外漫长,一场雪能下好久,地面上的积雪甚至可达几丈厚,此刻天色泛起青白,雪还未停,天地间茫茫一片连成苍白。
平滑的雪堆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那或许是只兔子,是条雪狐,抑或……是个人。
赵允睁眼闭眼,悠悠转醒,他已经不觉得身上肌肤绽裂,皮肉之痛,身上堆积着的雪也不再为他带来寒冷,赵允只觉得热,热得他想扒下披风,脱下厚袄,跳到雪里去。
他曾听说有些被冻死荒野的人,临死前会脱光衣物,赤身裸体的在雪地中死去,一开始赵允还不信,如今所见,真是不其然。
他一边惊讶自己在如此绝境下还能想这些,一边用双手开始在雪地上慢慢向官道爬行,若是他继续向林子里去,必死无疑,但去官道,虽然也是凶多吉少,但终归有一线生计。
赵允打算赌一把。
他此生已赌输过好多次,而这次,赵允赌天不绝他。
他的手掌撑在雪中,双手早就受冻开裂不知流了多少血,此刻无血可淌,只渗出些淡红色的液体。
赵允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到官道上时,强行驱赶身躯带起的血液翻涌几乎要撕裂他的眼角。
他咳了几声,将嘴里泛起的血咽下后,赵允远望天际尽头。
空无一物,唯有大雪。
燥热犹在,可赵允也未脱去衣衫,只是取出袖中帛锦,单手捏着一角,迎风展开了,那上面绘有从西郑到晋国都城庄幸的地形图,一路山脉河流,出关要塞均一点一滴被赵允细细描绘其上。
忽得一阵狂风,那轻薄的锦缎似要脱手而出,赵允用尽最后的气力,攥紧了那副地形图,并将它压在心口。
……
大雪纷飞,马铃声脆。
“此人是谁?”
风中依稀传来人声。
我?
赵允,表字仲诺。
“怎么伤成这样?”
逼宫不成,杖责所致。
“罢,也是缘分,终归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得救了?
声音飘渺渐远,赵允费力睁开一只眼睛,只见一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缓带轻袍站在雪中。
他逆光而立,东风扬起他未束好的墨发,飞扬的眉间带着关切,声音清朗。
“你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