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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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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赵允偏过头,一块白玉镇纸落在他身侧,向前弹跳了下后,崩碎一角。等赵允再回头时,一行鲜血从他额头滴落。
“逆子!”
殿上的郑王低吼了一声,他拍案起身,左手食指指赵允,面色通红,却是气急,除了这句话外,再无下文。
偌大朝堂之上只有郑王气喘的声音。
“你为何……你为何要做那狼心狗肺之事?”
半晌,郑王才从牙缝里逼出了这句话。
赵允跪了这么一阵,额角的血从脸上流到脖子里,他只觉被冻得冰凉的身体轻飘飘的,但精神却恢复了大半。
他左右环顾,见两边文臣武将均垂首而立,又看到身着红氅的赵朔,以及他身边站着的谋士吴晴,心下凄然,自知活不过今日,索性也就释怀了,朗声道:“图王位,谋大事。”
赵允此言一出,群臣皆左顾右盼,座上郑王怒目圆睁,气得像是快撅过去得样子。
“天下群雄并起,九州烽烟不歇,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郑借地势之利,江河之险,独善其身,可王业岂有偏安之理?如今父亲传位于四弟。赵季望,性格温厚——”
赵允转头看了一眼赵朔,发现他听到这句话后一脸不可思议,心里觉得好笑。
“或成贤君,承继祖业。可现今乱世,守成之君能再守几日?”
“闭嘴!”
郑王发出一声暴喝,但赵允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他直视着郑王的双眼,语速飞快。
“现晋王欲与孙开决战于煮枣,郑国可乘此良机,出高池关,奇袭晋国,借机东出——”
砰!
郑王一脚踢翻面前的书案,书案沿着殿上台阶滑下,书简笔案散落一地,满朝文武皆受惊下跪,唯独赵允起站起身,他手指群臣哈哈大笑。
“允放眼望去,满座臣工,皆是碌碌犬彘,苟活之辈。畏首畏尾,尸位素餐,你们只知苟活一世,却无半点——”
赵允话未说完便被冲过来的郑王一脚踢翻在地,这一脚力道极大,赵允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再爬起来时早已满嘴鲜血,可他还是大笑。
“利国之心!我看这郑国迟早要完!迟早要完啊!”
“来人!来人!”郑王捶胸顿足大喝道,“给我把这逆子拖下去斩了!”
站在两旁的甲士闻言,连忙上殿,抓住了赵允的胳膊,想要掩住他的口鼻。
“父王!”,跪在地上的赵朔赶忙膝行几步来到郑王面前,他手指赵允,急切地说道,“父王息怒,父王息怒,他一时糊涂,父王念在昔日情分,就放他一条生路。”
“滚!”郑王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赵朔,“我没有这样的逆子!”
赵允被侍卫擒住仍是独自大笑,在慌乱中用来束发的布带被打落,此刻赵允披头散发,笑到近乎癫狂,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双手挣脱开卫兵限制,抚掌道:“砍得好,砍得好!二十年后,允必取西郑!”
“啊!反了!都反了!”
郑王从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叫声,他冲上前去一连踹了赵允几脚,又想去拿剑,但他被赵允气昏了头,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在地,幸而有几个眼疾手快的臣子扶住了他。
“大王息怒。”
他们劝道,可此刻的郑王还能听进去什么?他现在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喉口腥甜,噗得一声,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
“给我拖下去,杖杀!”
赵朔,大臣,内侍见状全赶忙拥了上来,郑王右手发抖指着赵允,一连又呕出几口血来。
扶着他的臣子还在劝,而那两个制住赵允的侍卫却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虽然王上气急,但毕竟被下了仗毙的人可是位世子。
赵朔扶着郑王为他扶背顺气之际,给王上身边的伺候最久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心中了然,他躬身来到赵允身边,向那两侍卫挥了挥手。
侍卫飞速拖着赵允来到殿外宣门前,他此刻已将数年来的胸臆与愤满宣泄了个干净,现在脱力垂首被拖着形同偶人。
……
一排侍卫在宣门前等着。
“允公子,得罪了。”,其中一个弯下腰将一块满是污血的破麻布塞进了赵允嘴里。
他被推到在地,脸颊贴着雪地,又有一人跪在他身旁,用膝盖将赵允后背压牢了。
“开始吧。”
内侍尖着嗓子喊道。
他话还未落音,圆头木棍便带着风呼啸而下,重重打在赵允臀股之上。
杖击带来的是一片火辣的疼痛,他本身就有伤,这几下重杖更是打得他欲动不能,但赵允仍是奋力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巍峨的郑王宫。随后被麻布堵住不能吐出的喉口血液从鼻腔呛出,赵允咬紧破布,嘴里尽是腥咸。
……
已是申时,室外又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寒风凛冽,寝殿内摆着好几处火盆,熏香袅袅,绛红色重幔下,赵朔捧着一只漆碗站在榻侧,榻上的郑王服了药,此刻昏昏沉沉似要睡去。
赵朔见他阖上了眼,静待了一会后,将手中的汤碗交给了内侍。
侍者躬身悄无声息地快步退下,赵朔偏头看了郑王一眼,见他曾意气风发的父王如今眼窝凹陷,面色晦暗,又想到赵允披散长发,狂笑不止的模样。
赵朔虽自小混迹军营中,当下也心中一酸,他向跪坐榻旁的两位夫人匆匆行礼后,抬脚便打算离开。
“朔儿……”
轻如蚊蝇的声音从榻上传来,赵朔连忙回身,见床榻上睡过去的郑王此刻睁开了一点眼睛。
“父王。”
他心中凄凉,又听到这声气若游丝的呼唤,当即垂下泪来。
“你哭作甚?寡人又没死。”
郑王看到他的小儿子面容凄婉,以袖拭泪的模样,心中不免冒火,这一火,又搅得胸中气血翻涌,重重咳嗽了起来。
“父王!”
赵朔连忙上前扶起郑王为他拍背顺气,“父王莫气,医官们说了,父王在病中,最忌讳的便是动怒。”
郑王看着自己儿子恭顺的眉眼,心中既是不甘却又心疼,重重叹了口气后,他挥退了在场的所有人,只留赵朔在自己身边。
“赵允还没死吧?”
赵朔听到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郑王打断。
“此子心坚,有吞吐天地之志。”他将左手摁在心口处,想到了赵允在朝堂上的话与那句“允必取西郑”,只觉得胸中烦闷,却无可宣泄,他抓紧手中的锦缎,缓缓道:“必杀之。”
“可……”
“赐他鸩酒!”
赵朔张了张嘴,自知郑王已下定决心,再劝也没用了。
半晌,郑王又说道:“你走吧。”
“是,儿告退。”
赵朔轻轻扶着郑王躺下,为他盖好被子后,赵朔起身行礼告退
热。
赵允烧得神志不清,只觉得又疼又渴,他唇干舌燥,却呼之不得,嘴里只能发出荷荷声音,在他半昏半醒之际,却见一道耀眼白光。
“嗯……”
刺眼的光芒暗去,赵允悠悠转醒,而后冻得直打哆嗦,可呼吸间却一片炙热,他匍匐在床板上,下半身一片麻木,等他适应了眼前的昏暗后,赵允发觉自己身处牢狱之中。
由于他身份的原因,这间牢房不同别的,被布置得干干净净,床榻之侧放了一张小几,上面烛台亮着,漾出暖黄色的烛光,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室内阴寒无比,竟比外头还要冷上三分。
赵允探出左手,擒着衣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他之前又咳又呕,沾得满脸血污,如今血已干透,一擦便是满袖的血痂。
腥味熏得本就胃里翻江倒海的赵允干呕起来,可除了吐出些带着血丝的酸液外,别无他物。
铁索碰撞的声音在空当的牢房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与衙役的尊呼由远及近传到赵允耳朵里,吱嘎一声,沉重的牢门被推开,一双黑底云纹天丝履出现在他眼前。
赵允知道此番必是自己结局,不等赵朔开口,便抢先道:“四弟此来是为我送来鸩酒的吧。”
赵朔看着趴伏在监牢窄塌上的赵允,见他衣裤以下皆被血浸透,默默无言,只是向托着木盘的内侍挥手。
内侍躬身来到赵允榻前,他跪在赵允面前,将装着鸩酒的酒樽捧上。
赵允勾唇一笑,左手支起身体,带血的右手拿起那樽酒,而后他抬头越过赵朔,看着牢房唯一一扇向东开的小窗,外面下起了大雪,片片雪花乘着东风飞进窗棂。
“凄凄风雪望边塞,巍巍唐关今何开。喧天战鼓犹在耳,刀光血影新如旧……”
他长吟着,喝下一口酒,又望了望赵朔。
“……万里商水奔腾过,空留春闺梦里人。烽火狼烟何时休?”
樽中剩下的酒液被他一饮而尽,然后赵允将酒樽重重放回内侍捧着的木盘中,金樽还未立稳,他便跌回床铺上,青铜掷地的金石之音与赵允沙哑的嗓音一同响起。
“余今归去问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