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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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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公颖。”
彼时晋王已醺醺然,他朝月辉下一席白衣的朱惠摆手道:“卿什么都好,就喜多虑,在坐诸位皆为寡人之心腹,言之何妨?”
朱惠闻言,知此刻晋王已醉七分,便不再多劝,只是揖手道:“是臣投鼠忌器了。”
语毕,朱惠双手交握于身前,月白色儒巾随长而起,衣袂飘飘,明月朗照下,其姿更为秀美。
“哈哈哈。”晋王大笑着,他一把拿起自己案上酒坛,小跑至朱惠身旁,为他满斟一樽。
晋王已醉,自然手下不稳,将大半酒液泼在案上。
朱惠看着那樽酒,不由面露难色,他沾酒便醉,面红耳赤,头晕眼花,故而几案上放着的一直是清水,而又与同寅互有嫌隙,一直无人劝酒。
可现在……
“王上,这……臣不胜酒力。”
朱惠推脱之语还未说完,便被晋王一把捂住了嘴。
“喝!”
浓重的酒气从脸畔传来,晋王在他耳边低吼一声,而周围臣工见状也都来了劲。
“军师,你便喝了吧!”
“是啊!”
“……”
朱惠扭头看了一眼醉眼朦胧揽着自己肩膀的王上,又见周围同僚均是撺掇,自知今日是逃不过了,遂点了点头,略弯下腰拿起了案上酒樽。
晋王见此,满意地放开了捂着朱惠嘴巴的手,他后退几步,头左手扶剑,站在他身旁。
朱惠亦被这周围热溢的慷慨气氛所感染,也不再犹豫,持樽昂首,将樽中佳酿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得朱惠呛咳连连。可他满不在乎,只是转手倒置酒樽,一边咳嗽着,一边对着众人面上露出一个笑来。
江风乍起,水声涛涛,远处传来灰鹤戛然长鸣。
“再来一杯!”
也不知是谁,高声嚷了一句。
众人闻此言皆又开始起哄。
朱惠叹了口气,此刻他脸上已烧起红晕,可朱惠也只好笑着认命地去拿那坛放在案上的美酒,但却被一旁的晋王抢先夺了去。
“公……公颖不能再喝了。”
他拍了拍朱惠的后背。
“寡人为之代喝。”
语毕,晋王为自己倒满一杯,而后他拿着酒樽,走到众人中间,驻足望月,良久未有动作。
片刻,晋王手指众臣道:“寡人兵多将广,又有良将贤臣,何患此役不成?煮枣!易如探囊取物——攻下代都,再收越地,郑王孺子见此必拱手而降,届时天下安定,百姓和乐,寡人定与诸公共享富贵,举杯痛饮,赏这世间太平。”
文武官员皆举杯道:“愿凯歌高奏,王上万年。”
晋王听此喜不自胜,满饮一杯后,金樽掷地,又令左右奏起歌乐。
谈笑间,有一人站出,拱手道:“臣备胡姬。”
而此人便是泗东郡守简维。
“——美姿色,善歌舞,以助王上兴致。”
“胡姬?胡姬好啊……”
晋王此刻已醉得昏昏然,他斜靠在凭几上,眯眼凝视着坐下面容模糊的简维,暗自惊讶为何这简维成了三个,并腹诽,寡人已经醉成这样,胡姬早成了一团色彩斑斓的影子,能看得清屁个美色?
正当晋王游思妄想,神出九天之际,忽由远及近飘来一声。
“王上怎可如此托大?还未开战便就庆贺凯旋?”
晋王定睛一看,只见三个简维旁又出现了三个人影,他揉了揉眼睛,伸长了脖子,这才终于看清。
原来是芮白之弟芮饴,芮饴乃妾室所出,其母原是府上婢女,一夜云雨后竟得一子,无奈之下,方纳其为妾,故芮饴一直被人视为草芥。
可一日晋王入府,无意之中偶遇芮饴,攀谈之下,晋王惊叹其才华,便提拔其成为自己幕僚,随军出战。
在场众人闻此言,纷纷放下手中事物,看着站在中间的两人。
一时间,凉风习过,四周竟是瞬间寂静下来,唯有鸟鸣水声。
献媚的简维则是满脸尴尬地站在他身旁。
怎会有如此不知趣之人?
“咳......”
上座的晋王清了清嗓子,他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撑着下巴问道:“征途劳苦,寡……寡人犒赏一下三军将士怎么了?”
趴在案上的朱惠见此情形,强撑起身子便欲去劝。方才他已察觉不对,可朱惠在那之后又被灌了几樽酒,彼时正欲去扯住芮饴衣袖时,一个脱手,让他窜了上去。
怎么……和他哥一个德行?
可美酒后劲实在是大,朱惠挣扎了几下,依旧是软绵绵地趴在案上,他盯着晋王腰间配剑上那晃荡着的穗子出神地想——
莫让王上一剑给刺死了......若刺死了,要怎与芮白交代?
正当他忧心忡忡之际,只朦胧中只听芮饴说又到。
“王上亲征,理应全心于军政事务。然则,饮酒纵奢,荒于游嬉。如此骄慢,今朝王上樽中的是美酒陈酿,可不知明日装的会是什么?”
晋王闻言自是大为不悦,而百官也是尴尬——晋王正在兴头上,芮饴这番话就是在寻不痛快。
况且此人只是一小令,竟也敢大言不惭跳出来谏言,实在是目不见睫。
故而众人皆冷眼旁观,莫不做声。
“明日寡人杯中所盛也是酒!你且速速下去。”
晋王不耐烦地对睿饴挥手,又看向那耳后见腮的泗东郡守,扬起下巴吩咐道:“你——你去将胡姬带上,以娱众卿。”
“诺。”
干站许久的简维立即打躬作揖的应下,正要令人召舞姬入台之时,只听见一旁的戆小子又说道:“美酒还是苦酒?姬妾相陪,竟令臣想到了惠帝征西川之事。”
“你说寡人是昏君!?”
晋王听此言论,怒火中烧——吴惠帝昏庸荒唐,妇孺皆知,而芮饴竟以此作比?
他极速起身,一脚将面前木案踹翻。
“咣当!”
案上酒坛连同器皿佳肴一起滚翻在地,群臣见此,纷纷大骇,均出座俯身跪下。
醇香酒液撒了满地,晃悠悠映着天上一轮明月,而随即便被晋王一脚踏碎。
“你胆敢败寡人兴致!”
晋王冲上前去。拊膺切齿,抚剑大骂到。
“唰”的一声,利剑出鞘,剑刃泛着寒光,柄上穗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晋王起手就向芮饴刺去。
——
“王上!”
此刻的朱惠终于从那昏昏然不知所谓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踉跄着扑上前去,腰佩玉珏叮当作响,案上金樽打翻在地。
朱惠欲拦住晋王持剑的右手,不想却脚下发软打颤,慌神间,他竟抓着晋王腰间锦带,跌坐在了地上。
而这边,晋王本想一剑刺死那忤逆自己的芮饴,但由于饮酒过量,他一时眼花,扑了个空。正要举剑再刺时,晋王觉得腰间一沉,低头望去,见不知何时,朱惠抱住了自己。
“你……你要作甚?”
晋王口齿不清地问道,他右手持剑,左手巴拉着挂在自己腰上的朱惠,试图拽出他手中的布料。
剑锋颤颤,闪着月辉,斜指默然立于一旁的芮饴,离他心口也不过三寸远。
而简维则早被此场景吓得抖如筛糠,他跪在地上,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看晋王在何方位,只是一个劲地向前面磕头求饶。
朱惠见晋王缓和下来,也顾不上颜面,只更用力的环抱住他的腰,唯恐芮饴真就这么给刺死了。
“王上息怒,莫杀芮孟畅。”
“闭嘴!寡人杀与不杀,与你有何干系。”
晋王用力掰开朱惠紧抓着自己衣带的手指,将他推开,手指朱惠怒斥道:“走开,今日寡人不杀他,难解心头之恨,”
“王上若杀,恐令士子寒心。”
朱惠撇了一眼仍旧站着的芮饴,见他面色如常,心中那是又急又气,急芮饴就此丢了小命,气都到了这个地步,这么他还不知死活的站着。
“大军相当之时。将……将士用命之际,此人却口出恶言,扰乱军心,寡人杀他,有何不妥。”
“芮孟畅虽出口狂妄,但也算是一片忠心。”
晋王闻言正欲再斥,可却被朱惠抢先道:“王上曾下求贤令,不问家世出生,广招天下贤德有识之人,有礼贤下士美名。如今王上出兵讨贼,设宴泗东,定使天下皆知,若王上杀了这——”
他扫了一眼芮饴。
“不知好歹之人,虽是解气。可传出去,究竟还是会遭无知世人诽谤。为这小小一人,坏了王上声誉,实在是不值得。”
左右文武见状,也都纷纷劝解。
晋王闻言,收了剑,站在原地沉思了一阵,经过刚才这番折腾,又被江风一吹,他酒已清醒三分,脑袋也灵光了些。遂扔了剑,弯腰扶起地上的朱惠,笑道:“是寡人醉了!”
朱惠听此言,知道芮饴逃过一劫,暗自松了口气,他隔衣轻轻抚了抚那块挂在脖子上的朱砂牌。
——芮白啊芮白,这回算欠了我个人情了,待回去后,你可要谢我……
而正在他如释重负之际,晋王又说道:“芮饴以下犯上,杖责三十。”
“这,这……”
朱惠的心又悬了起来——芮饴一介文人,又生得羸弱,三十杖下来,岂不把半条命都给打没了?
可……
未及朱惠再劝,左右卫兵已一哄上前,将沉默不语的芮饴拖了下去。
经过这番波折,晋王及其臣属也均失了兴致,只又略略喝了几轮后,便散了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