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地锦衣行》其子如玉

21、第二十一章

　　酉时三刻，天色已暗，雨停风起，闰华在卫兵引领下来到中军帐前，他身后绛红色披风在风中翻动着，军帐中映出暖黄色的灯光。

　　卫兵已进去通报，闰华驻足于营门前，回忆着刚刚与熊恒的对话。

　　不是不知，只是……

　　三分之计由司马扬游说孙开定下，可他又举其侄司马和为三军主帅，其间含义，他亦难解。

　　而且——闰华最近有感觉，那对孙开恭敬之极的司马扬，也并非如明面上那般阿谀谄媚。

　　想来也是，司马家的人，可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闰将军？”

　　一旁的卫兵看着若有所思，迟迟未进帅帐的闰华，不免小声提醒到。

　　闰华闻言，应了一声，低头走进帅帐中。

　　帐内未升炉火，故内外温度几乎一样，只是多了几支烛台，烛火摇曳下，帐中朗如白昼。

　　“大将军。”

　　他向站于主座旁的的司马和行礼。

　　而站于一旁的刘仁，孙兆似乎早就等候多时，二人向他行礼道：“闰将军。”

　　只是刘仁斜站，懒洋洋地虚掩一拜，而孙兆则是态度恭敬。

　　闰华拱手还礼。

　　“既都来齐了，诸位，我们可以开始了。”

　　司马和与三人来到帐中悬挂着的地图前说道：“烦请诸位各抒己见。”

　　未等闰华反应过来司马和这句话的意思，只见慵懒斜站的刘仁走出两步，他身穿一袭天青色衣裳，外披牙白鹤氅，举止虽轻慢，却并不惹嫌，反倒令人觉得此人肆意洒脱，别有风华。

　　“将军先前所言，实是振奋人心，可仁一细想，惊觉将军皆是泛泛之语，并无实策。”

　　刘仁的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可内容却带着尖利的锋芒。

　　此言出，闰华侧目，他与孙兆谙熟，但刘仁却不相识——刘仁名号，他有所耳闻，其才华不遑多说，也算名动京都，且举孝廉入仕。但最出名的并非其才情，而是刘仁那些个寻花问柳的绯色韵事。

　　闰华领兵驻守荆州，不常回京都，但对此人风流仍有所耳闻，故他总觉刘仁轻浮，华而不实。

　　“本将若有策，还需参军作甚？”，司马和轻笑一声反问刘仁道：“莫再挖苦我了，说说吧，参军以为何？”

　　“依将军所言，陈浩有忧患，然其军队之神速，仁不必赘言，相信将军也有所研究——故陈浩虽无百万雄兵，可打我们，也是摧枯拉朽，易如反掌，对陈浩而言隐患永远只是隐患。”

　　“嗯，不错。”司马和点头道。

　　“所以，唯有借商水之势拖延晋军。使其急战变为缓战，才是上策。故——”

　　刘仁一顿，他食指点了点图上位于商水以南的煮枣。

　　“此役只需逼退陈浩，使他退至商水以北。而大将军先前派刘荣，方崇两位将军驻守高乳，绍寿两处重郡，亦为此举，也是防晋军绕后，袭我左翼。”

　　“正是。”，司马和由右至左，以手掌拂过图上商水走势，“代都与庄幸之间，相距六百里，又有商水阻隔，两岸葭苇并生，行人尚且避之，遑论行军？而煮枣以北——长孟乃商水主要渡口，为南北交通之要冲，陈浩必夺，长孟不可有失，此地若失，煮枣也就算是丢了，故我进守此处，抗晋军先锋。”

　　“高乳，长孟，煮枣，监义。”刘仁凝视地图说道：“为庄幸至代都最近道路，大将军欲分兵守备，可如此一来，兵力分散，则谓所备者多，无所不备，故无所不寡。”

　　司马和闻言回答道：“我知子义之忧，可此刻我军尚未知战知地，待熟知之后，再另行调整。”

　　“大将军此番安排，尚且妥当。只是……”，闰华深吸一口气道：“孙司徒摆明消极应战，王家虽借粮于我们，但也只能缓解一时，恐到那时……”

　　“哎……”

　　司马和叹道：“到那时也只能咬牙硬撑，毕竟我朝生死存亡，皆系于此战。”

　　说完，帐中许久沉默。

　　“但是……”

　　司马和突然话风一转。

　　“郑国是个变数，郑王现在按兵不动，难道他们会一直不动？此刻不作为，是因为现在出兵对他们毫无利益可言，可以后？新王虽然年轻，却也不是傻子，有利不争，绝无可能！”

　　“如今之计，也只能如此。”闰华闻言叹道，语气颇有些凄凉。

　　而这时，司马和突然对他说道：“和知此番征战，众将士都欲使闰将军为三军主帅，可……孙开老贼，真当得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如此情势之下，仍旧想着结党营私。他道我朝无人敢战，只不过是他手下那群鼠辈无人敢应。”

　　司马和说得字字真切，闰华看着眼前这少年人，不由心中动容，唤了一声道：“大将军。”

　　“孙开本欲令曹馥出战……曹馥此人相信诸位也有所耳闻，除却巴结讨好外，再无他常。故，和斗胆自荐，又应我叔父缘故，才得来这主帅之位。和未曾亲历战场，期间不足，还得劳烦闰将军多加指教。”

　　言毕，司马和屈膝便向闰华跪下，他双目含泪，俯身想要拜他，可却被闰华一把搀起。

　　闰华用力地抓着司马和尚显纤细的手臂，心思百转间，却只说出一句话来。

　　“大将军折煞末将了。”

　　正当他们相顾无言之际，一旁的孙兆却突然出声道：“之前细作来报，陈浩亦派出使臣出访郑国，若他许以厚利，割让城池换得郑王袖手观之，而郑国新王初政，为求稳妥，答应下来。或——他们原本就打算同意三分之策，那该当如何？”

　　“子预勿忧。”

　　司马和宽慰他道：“此番我们派往郑国使臣，有三寸不烂之舌——”

　　他说到这，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笑。

　　“善辨才，定会与郑王说利话弊，劝其出兵。”

　　“大将军说的可是孙元？”，孙兆闻言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他不是个口吃之人？”

　　“并非孙元那个愚人，而是秦公佑。”

　　“秦公佑？”孙兆思索了一番，却怎么都觉得这名字毫无印象。

　　司马和见状解释道：“公佑与我，少时一同在怀南先生门下治学，其怀不世之才，才情十倍于我。只耽于出身，一直郁郁不得志。而此番入郑，他定能游说郑王。”

　　........

　　怀有不世之才的秦祉此刻仰面朝天，躺在郑国某处不知名野地的杂草中。

　　几只小虫从他手背上爬过，可秦祉却无动于衷，他凝视着天空。

　　今夜天气晴朗，星汉灿烂，千秋繁星似悬于鬓边，四野空旷，又有清风徐来，令人心胸为之开阔。

　　可秦祉却是愁眉紧锁。

　　何以沦落至此？

　　他心想着，既是凄凉又是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