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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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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从后方传来的惊呼尾调拖得很长,使得这句叫喊在北地深冬的雪夜显得无比凄厉。
即便是在一片火光冲天的兵荒马乱中,赵允也听到了这声呼唤。
可他来不及管这么多了!
“吁……”
赵允一手堪堪拉着缰绳艰难地控制着受惊的马儿,一手举剑试图从人堆中砍杀出一条血路来,他在激战中丢了兜鍪,脸侧溅血,黑色碎发在风中凌乱,狼狈不堪。
但越来越多臂缚红巾的士兵从都城涌向这里。
赵允知道,完了,全完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今夜化为乌有。
“赵允!”
不远处的人群里传来一声怒斥,裹挟着雪粒伴着凛冽的东风打在他身上,赵允手上动作一顿。
而后他看到一身着银白色鱼鳞甲,腰间系着狮首腹吞的俊朗青年骑着一匹枣红马向自己飞驰而来。
盔上红缨与他身后披袍纷飞,鲜艳的红色破开这风雪,犹如暮夜中燃烧着的火焰般耀眼,而他身后则有几名将领相随。
他们在离赵允一丈远处勒马停步,周围与赵允厮杀的甲士们随着他的到来被挥退。
城外烽烟四起,身旁喊杀震天,大雪茫茫间,赵允与其四目相对,而后他扬了扬嘴角,扯出个勉强是笑的样子来。
“王弟,季望!”
他举剑高声唤道,笑意却逐渐在脸上扩大。
“长幼有序,为何直呼为兄之名?”
身披红袍的青年闻言,被火光映亮的脸上显露出一丝鄙夷的神情,他握紧缰绳朗声道:“你与左将军孙洋狼狈为奸,为图王位,坑害朝臣,诬陷忠良,倾危社稷。然天道有轮回,善恶终有报。如今你们奸计败露却不思悔改,反而围攻都城,欲行逆天谋反之举。如此寡廉鲜耻之行,你竟还在这,和我空谈什么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赵允闻言先是嗤笑,听到最后竟仰天放声大笑起来,漫天飞雪,白雾随着他的呼吸间被呵出。
而他的这一行为也让本就满腔怒火的赵朔愈发愤怒。锵的一声,他拔出腰间重剑,剑啸的金石之声使赵允身下的战马更加不安。
马儿低鸣着,烦躁地甩着尾巴,赵允不得不将缰绳勒得更紧些,他在阵中冲杀许久,粗砺的缰绳早已将他的手心磨得一片血肉模糊。
“为何发笑?”
“我笑你目光短浅,我笑父王识人不善,竟将郑国交与竖子之手……”
“少废话!”一声怒斥喝止了赵允接下来的话,而声音的来源则是赵朔身旁一满脸虬髯的大将,“丧家之犬,还敢在公子面前狂吠。”
“齐将军。”赵允看向说话的人,微微露出些惊奇之色,“何时就成了我四弟的飞鹰走狗了?”
“你!”
被叫到名号的人怒目圆睁,他本是豪放桀骜之人,如今被赵允这番嘲讽,自然气急,当下举剑相对,恨不得立刻将这不忠不孝之徒斩落马下。
“休要再乘口舌之利。”赵朔抬手安抚下齐旭将军,再看满脸是血,发髻散乱,大笑近癫的赵允,又想到昔年手足之情,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好言劝道,“你速速下马受降,父王念及情分,许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
赵允收了笑,勒马回望身后混战中的士兵,面容不辨悲喜。
“何来生路,不过成王败寇!”
他突然迅速回头,夹紧马腹,战马在雪中长嘶一声,双蹄腾空,直直向赵朔冲去。
“公子小心!”
马蹄带起融化的积雪,在群人的愤恨的惊呼中,铛的一声,短兵相接。
两把玄铁所铸重剑碰撞在一起,赵允顺着对方剑锋往下挑去,霎那间,剑刃上擦出列列火花。
赵允持剑的右手虎口被这一下撞得发麻生疼,剑柄已全是鲜血滑腻不堪。
战至此刻他早已精疲力竭,全凭一股心气吊着,才堪堪挥出这一剑。
锵——
剑从他手中掉落,而他还未来得及回身,便被赵朔从马上挑下,脱力摔在雪地上。
浑身是伤的白马借机低鸣着从他身边逃开,赵允仰面望天,触目所及,皆是白雪茫茫。
此时此刻,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散的不甘,愤恨,凄然等等均已远去,留下的只是一片冰冷刺骨的麻木。
他闭眼又睁眼,一滴雪水混着血从他眼角泪痣上划过。
这闹剧终是结束了。
他这样想着,带着点赵允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
在一片茫然中,他听到马蹄声,听到不屑的嘲弄,听到他四弟低沉的嗓音,以及——
“将其押入囚车,听候王上发落。”
风雪一夜,至晨方停,城郊外烽烟未消,遍地断戟残箭,几队士卒正在清扫着战场,他们挑拣尸体,将自己人的卷上草席,而剩下的则拖放集中成一堆打算点火焚烧,皑皑白雪地上尽是猩红色的血痕。
赵允头依靠着木槛跪坐在囚车里,他平静地望向远方,东风将他浸透血液的薄衫鼓起,肩头落满积雪。
……
郑国世居西北,依靠黔,崎两山,南有商水天险,东拥高池,唐卢等雄关,易守难攻。
郑王赵仓继先祖基业,依仗郑国地势之便,励精图治,使郑国成了现今乱世中少有的安乐之地。
邺邑是郑国都城,膏腴之地,蓄积绕多,平时华盖满街,车水马龙。
可如今软红香土却一片肃杀,城中甲士林立,街道少有行人,偶有过路的,也都畏首畏尾,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赵允端坐在囚车里,望着那巍峨的郑王宫,红底黑纹的旌旗飘扬,他忽然觉得胸口传来一阵绞痛,控制不住地咳了出来,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处的布料。
正当他咳得不能自已之际,两个士兵向他这边走来,铁索落地的声音响起,囚车笼门被打开,那两人不由分说便将赵允从里面拖了出来。
他被这突如其来得拉拽激得咳嗽更厉害了,在风口里坐了一夜,双腿被冻得冰冷发麻,又有沉重的镣铐,当下跌坐在雪地里,头撞在囚车的木杆上,一口气没顺过来,赵允眼前一片黑蒙。
“起来!”
他们见赵允这副样子,心里自然更加不耐烦。索性两人一人一手架住赵允的胳膊,硬拉着将他往殿里拖。
赵允被摔在朝堂之上,咳嗽连连,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殿内自然比外面暖和,他独自咳了一阵,慢慢也缓和了下来,熟悉的藿香混着龙脑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
赵允掩袖擦了擦嘴,而后跪好了向坐在殿上的人一拜。
“赵允拜见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