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地锦衣行》其子如玉

13、第十三章

　　朱惠闻言一阵头晕目眩，他脚下发软，可晕归晕，人都来府上堵着了，总不能把他赶走。

　　朱惠最先想到的——芮白是听说了宋郭进谏闹出的事情后，想来说服自己去王上面前为宋郭求情，可再一想，芮将军会是这种弯弯绕绕的迂腐性子？若真如此，芮白就直接进宫面王，去喊“王上三思”了，又怎会跑来他朱惠府上？

　　再者说宋郭自幼伴读于晋王身旁，朝野上下皆知。此番行为虽然荒唐，可王上在如此盛怒下，却连打都没打他一下，只是收监，又怎会真砍了宋郭脑袋？

　　只苦了朱惠，跟在晋王身后，从孙郭儿时摸鸟蛋摔下树枝，到他对司马家一案的态度。大大小小，有的没的，朱惠全知道了，他还要在旁附和晋王却不能把话说绝，并且想法设法要给晋王找不杀宋郭的台阶下。

　　突然不知怎么的，朱惠就记起那日散朝后，自己乘口舌之快对芮白说的那番话。

　　他终于气不过来找自己比试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朱惠倒是先笑了。

　　从小到大，芮白几乎从来没在与自己争辩时占过上风。可他却从不像别的官宦子弟那般会对朱惠大打出手，每次被驳得哑口无言时，他也就只是脸红气急骂上几句泼皮话，恃强凌弱从来都是芮白嗤之以鼻的行为。

　　朱惠思索着向里走去，远远的就看见堂内站着的笔挺身影。

　　芮白今日没披戎装，只穿了身褐色衣袍，衣缘上绣着曲水纹样，宽袍大袖，整个人少了些往常的凌厉，添了几分书生儒气。

　　“芮将军。”

　　朱惠收拾下心情，挂了个笑在脸上，急上前几步，拱手道：“惠酉时才从王宫回来，劳将军久等了。”

　　“何来。”芮白回礼：“是在下叨扰了。”

　　他客套得有些反常，而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惠眯眼，不动声色地上下扫了眼芮小将军，见他欲言又止，神色不定，难免心中生惑，可突然灵光一现，遂问道：“不知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不等芮白开口，朱惠自问自答道：“是为了出征一事？可王上已经定下由将军留守都城，况且明日便是三军进发之日，此刻……”

　　“不。”

　　芮白打断了他。

　　“嗯？那是为何？”

　　朱惠走上前了几步，他眯眼看着性子直爽的芮白此时吞吞吐吐，那张俊脸甚至在听到他先前一番话时露出了堪称委屈的神情——朱惠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他绝不会弄错 ，于是难免起了戏弄之心，揶揄道：“大丈夫何做小女儿状？”

　　“你！”

　　芮白皱眉，他此来，原是担心朱惠首次随军出征，军营不比他处，条件自然艰苦，想着他一介文弱书生，又念起自己与朱惠这十几年的交情。虽然芮白很不想承认，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摸摸索索晃到了朱惠府上。

　　可如今听到这人这番说辞，芮白只觉得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想了许久的叮嘱自然也没心情说了，拔腿便要往外走。

　　“诶。”

　　朱惠见他冷下脸来，不禁上前扯住了芮白的袖子。

　　“你究竟要说什么？”

　　粗糙的棉麻织物从他手中瞬间抽出，有什么东西被丢到了怀里，朱惠在那小物什落地时单手抓住了它，廊下装饰着的玉珏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夜风将几片落瓣吹进屋内。

　　朱惠再抬头时，一角褐色衣摆在府门后卷过，芮白早已消失在春夜花影中，只留下一块沾着他体温的朱砂牌，正静静躺在朱惠手心里。

　　迢迢商水向西去，月辉洒向江面，泛起粼粼波光。

　　赵允枕着催人入眠的柔和浪声昏沉睡去，夜风带了水腥味以及春夜特有的糅合了百草花木的清香从半开的窗扉间吹进。

　　花与窗棂的影子借着月光投在赵允从被褥中露出的半张面庞上，乌发散乱，他的嘴角带着一抹隐约的笑意，似乎酣眠于好梦中。

　　可偏有人要搅扰他的好梦。

　　张稷双手撑在赵允身体两侧，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身下人的睡颜，带着湿意的吐息随着赵允胸廓起伏在张稷脸上轻拂而过，他隐隐对接下来要干的事心怀愧疚。

　　“允弟，允弟……”

　　睡梦中的赵允蹙了下眉，他迷迷糊糊地想要翻身，可由于被限制住了活动范围，只能偏过头作罢。

　　“醒醒，仲诺。”

　　张稷轻声唤着，并伸手拍了赵允的胸口，见他羽睫颤颤，睁开了惺忪双眼。

　　“怎……”

　　赵允睡眼朦胧，迷蒙地瞪着上方那张放大的脸，一时间竟做不出任何反应来，只是咂了咂嘴，合眼又要睡去。

　　“别睡啊，计划，我们要走了。”

　　张稷在他耳边小声念叨，忽然房内侧传来周严翻身的悉索声，以及床板的嘎吱声，张稷大惊，连忙俯下身，将被褥掀至头顶，欲盖弥彰地要把自己藏进床铺中。

　　是了，由于入春商水解冻，准备乘船渡江去往越地的客商络绎不绝，所以三人只要到了一间客房，两张窄床，自然而然的，张赵二人睡在了一处。

　　张稷压在赵允身上屏息凝听等了一阵，见周严那边没有动静，于是松了口气，慢慢抬起头来，而后他就看见赵允正抿嘴瞪着自己。

　　赵允本就浅眠，只是如今出了郑宫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算计着，才得了这些日子的酣眠，可经过这么一番这折腾，哪怕他睡得再沉，当下也清醒了。

　　“计划，仲诺。”

　　张稷不免笑得讪讪，可黑眸映着月光，熠熠生辉，竟使人生不出半分责备之心来。

　　赵允闻言无声地点了点头，并用眼神示意他赶快从自己身上下来。

　　两人披上外衣，趿着鞋，衣冠不整，头发散乱的绕过周严睡着的床榻，他们打开房门，户枢发出的响声使得张稷汗毛倒立，可万幸周严并未被惊醒，两人面面相觑，而后当机立断，门也不关了，蹑手蹑脚从房间里溜了出来。

　　出门后张稷先是带着赵允屏息小步踱了一阵，见离得够远了，张稷四下顾盼，而后拉起赵允的手，撒腿狂奔。

　　他们一路奔跑至后院，凉爽的夜风带起两人凌散的衣摆，赵允的手被攥得生疼，他只觉得这既荒唐但却又感到浑身舒畅，而他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却从未有一次干出过如此荒唐的事来。

　　于是他笑了起来，在这月明星稀的春夜里，先是嘴角的一抹笑意，而后笑意逐渐扩大，凤目弯起，他哈哈笑出声来。

　　“嘘。”

　　张稷听到后转身做势要去捂他的嘴，可他自己也笑了起来，俊朗眉目间写满了得意。

　　两人翻过土制矮墙来到马厩前，张稷早就在带来的两匹马中物色好了一匹，他利落地解下缰绳，将马牵出，扯着绳翻上马背。

　　“走吧，仲诺。”

　　他骑在马上向站在一旁整理着衣衫的赵允伸出手。

　　“走吧，去煮枣。”

　　次日辰时，晋王集结三军于庄幸郊外，设高台。只见旌旗招展，甲士手持长戟皆列阵立于其下，吴钩刃寒似霜雪，红缨招展如飞焰，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三轮角鼓奏罢，晋王身披金甲，腰配重剑，缓步登上高台，四野肃静萧杀，唯有风过旌旗猎猎之声。

　　晋王站定，他先扫视了一圈台下站立着的士卒，而后张开双臂吼道。

　　“诸位将士们！”

　　他这一声如龙鸣狮吼，实有气吞山河之势。

　　“我晋国奉昭，世守本朝北疆，先王更是——战死沙场！而今外族臣服，北境安稳，所托为谁？是靠诸位疆场厮杀，才有如今太平！诸位将士，请受陈浩一拜。”

　　语毕，晋王展臂扶手，躬身作揖。

　　“王上功垂千秋，王上功垂千秋。”
　　兵士闻言皆山呼道。

　　晋王伸手，止住了台下的呼喊。

　　“可如今朝廷，乱臣当道，孙开老贼，裹挟天子，祸乱朝纲，致使百姓遭难。森森白骨遍布荒野，千里良田却无鸡鸣！可孙开则带着他的一众故吏宾客在代都，在皇城，纸醉金迷，腐朽享乐。你们说，孙开当讨否？”

　　“当讨！当讨！当讨！”

　　“孙开老贼，昔年镇南一战，张睿将军立下赫赫战功，却被他尽数夺取，他做司徒的这些年里，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孙开当伐否？”

　　“当伐！当伐！当伐！”

　　“我还听说，孙开夜宿后宫，□□侍女嫔妃，如此禽兽行径！此贼当杀否？！”

　　“杀！杀！杀！”

　　晋王拔出腰间配剑，举剑向天，

　　“我今顺奉天意，匡扶社稷，诛杀奸佞！诸位将士，随我出征，灭孙贼，清君侧！”

　　台下所立，皆为战场厮杀，与外族作战多年的老兵，加之武器精良，粮草充沛，自然杀气凛冽，喊声滔天。

　　“灭孙贼，清君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