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地锦衣行》其子如玉

12、第十二章

　　朱惠跟随晋王漫步于王宫廊院之中，苑内苍翠松柏装点山石，桃红柳绿，春风袭过，吹得一地落英缤纷。

　　可朱惠却无心欣赏这一春景，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聚焦在眼前这身着玄色衣裳的挺拔背影上。

　　良禽择木而栖。

　　他幼时念书，常常钦羡史书所记，君臣相知，共创太平天下的佳话。
　　自那时起，朱惠便在心中许誓，来日必择良枝，尽心辅佐，助其问鼎中原，还这乱世一个海晏河清。
　　而此时此刻，眼前这位，便是给他机会，得以一展宏图，留名青史的明主。

　　“明日就出征了。”晋王在一处亭台前停下，他看着眼前春景，思绪万千，却只是叹道：“终于！”

　　陈浩的这句“终于”里包括了太多，自接手晋国的这十年里，在外，他要抵御蛮夷，在内他要对抗世族大家。

　　朝中多是父辈留下的功臣，虽为晋国立下过汗马功劳，但却居功自傲，结党营私，他的各项举措屡屡受制于这些所谓的忠臣良将。

　　但自一年前他收拾完司马家族后，这些桎梏便开始松动。如今，经过这十年的韬晦，他终于驱散了朝廷里的不正之风，用猛药治愈了官场中的沉疴痼疾。

　　而没了这些限制，他总算能更进一步。

　　“王上。”

　　内侍匆匆而来，褐色衣摆卷起落瓣，他在晋王面前站定后弯腰作辑。

　　“怎么？”

　　晋王略有不耐烦的问道，先前他与朱惠赏景，屏退下人，并令内侍无要事不许打扰。

　　“回禀王上，左徒大人求见。”

　　“宋公矩？”

　　晋王沉吟道，与朱惠对视了一眼，见他也略带疑惑，于是挥手吩咐道：“备座，请左徒来琅亭。”

　　“诺。”

　　内侍退下，随后有宫人搬来几案座塌，置于琅亭中。

　　朱惠提起衣摆随晋王登上台阶，只听前面的晋王问道：“公矩平素寡言少语，为何今日要来见寡人。”

　　朱惠想了想，他与宋郭平素接触不多，只觉得他长相老实憨厚，性格讷直守信，遂摇头回答道：“臣不知。”

　　“别是来劝谏的。”

　　晋王突然皱眉说道，自那日朝会，他训斥完朝臣后，上奏请他三思，莫要与孙氏开战的文书就络绎不绝，堆满了书案。

　　而直到上个月极力主和的廷尉苏禹被查出贪污巨款，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后，这类文书才在他的视野里消失。

　　“左徒大人从来都是谨言慎行，庙算时他也只静立于旁，不吭一声，更何况大军集结，明日便出征了，此番前来应该不会是为了这事”

　　朱惠在晋王入坐后于右席坐下，宫人奉上漆器茶具后，半跪于席旁执起长勺将茶壶中的茶汤舀入杯中。

　　四周垂帘上挂着的玉珏被风吹响，朱惠拿起案上茶杯，正想要喝上一口时，就见一脸正直，年纪三十出头的朝中左徒在内侍的引领下来到琅亭中，他脚步没有由头得显得匆忙，隐隐带了些毅然决然的味道在里面。

　　“王上。”

　　宋郭走到主位前，拱手朝晋王一拜，晋王抬手向他示意。

　　随后朱惠放下手中茶杯，起身朝宋郭行礼。

　　“左徒大人。”

　　可宋郭只是撇了他一眼，并未做任何表示。
　　朱惠也习惯了这种轻视，他非高门出身，又力主伐孙，自然在朝臣间得了个媚上的“好名声”，朱惠勾了勾嘴角，也不讨无趣，直起腰理着白衣，复又坐下，重新拿起茶杯。

　　“左徒前来，所为何事？”

　　晋王将他们间的龃龉了然于眼底，但他没做什么表示，只是问道。

　　“臣是来献宝的。”

　　“献宝？”

　　主座的晋王闻言眉头一扬，手上喝茶的动作顿了顿，颇有些玩味地注视着宋郭。

　　“你从来都对谄上之行嗤之以鼻，儿时伴寡人念书时，指着史书大骂里面那些个献宝的臣子，怎么今儿倒要给寡人献宝了？”

　　“臣过岭北，见一异兽，实在惊奇，便捉来欲献于王上。”

　　“连你都会惊奇的异兽？”晋王被他这一席话勾起了好奇心，他说道：“寡人倒是想看看了，呈上来。”

　　“诺。”

　　宋郭应允着，向一旁的内侍挥了挥手，不一会，就有两名宫人将一造型奇特的雕花木笼搬于坐下，晋王起身离席，朱惠也他跟着来到笼子前。

　　只见里面关了只身长约有一尺，全身被毛类似羔羊一般的卷毛棕色小狗，眼睛黝黑，趴在笼中，无比乖顺。

　　“这种样子的犬，寡人确实不曾见过。”

　　晋王在笼子边蹲下，伸出食指，隔着栏杆间隙，戳了戳那只小狗的脑袋，小狗温顺，只发出了一声唔声，并偏过头向笼子内挪了挪。

　　“王上可打开笼子。”，宋郭站在一旁建议道。

　　晋王本就稀奇这畜生，又听到宋郭这么说，于是亲自动手打开了笼门，小狗缩在一角，显得分外惹人爱怜。

　　他将手伸入笼内，但就在这时，乖顺作服的卷毛狗喉咙里发出凶恶的呼噜声，它露出獠牙，恶狠狠一口咬在了晋王手腕上。

　　晋王吃痛，当即缩回手，而那卷毛畜生借着这个时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笼子，它跃上主座，茶碗随着它的狂奔摔下几案，一时之间，汤水四溅，乒乒乓乓，好不热闹。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周围的宫人侍卫们都愣在了原地，等反应过来要去追卷毛狗时，那畜生早已慌不择路，摔下亭台，落了个口鼻流血，摔断脖子的下场。

　　“王上！”

　　朱惠慌忙上前，见晋王捂着手腕，殷红鲜血顺着指间滴落在地。

　　“来人，传医官！”

　　“不必！”

　　朱惠话音未落，便被晋王摆手打断。

　　“好啊你！你特地跑来这！”

　　晋王转身，怒目圆睁，他用受伤鲜血淋漓的那只手指着一旁镇定异常的宋郭，骂道：“就是为了放狗咬寡人！？”

　　“臣不敢。”

　　宋郭躬身道。

　　“你不敢！哈！”晋王气急反笑，他举着伤手，在宋郭，朱惠之间不断转头，“寡人都被咬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臣只是有一问——”

　　“去你的乌龟王八蛋！”

　　晋王怒吼着，惊起花苑中的禽鸟。

　　“谁教你的这种馊主意，是夏侯恩？！”

　　“无人教臣——只是王上如今亲近羌，戎，许外族以高官厚禄，又将自家臣子驱离中央。羌，戎低头顺从，如这笼中犬只，可王上一旦倾全国之力，亲征南下，届时都城无人，那乖顺的外族便会立马反咬王上一口啊！”

　　“啊！”晋王闻言，怒不可遏地甩手踱步大叫着：“你有谏言你不会好好说，你偏要放狗来咬寡人！”

　　“王上！”

　　宋郭上前一步道：“王上如今为犬所伤，便大呼小叫。以后若为外族所害，更要捶胸顿足，哭得昏天黑地。臣不愿看到王上将来落得如此下场！”

　　“我告诉你，你看不到，你看不到！”

　　晋王捏紧双手，松开又放，鲜血随着他的动作流得愈发严重，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可怜了朱惠以及一干宫人，心中颤颤，都盯着晋王手上那狰狞的伤口。

　　“明日，寡人便用你的项上人头来祭旗！”

　　“王上只管拿去！”孙郭梗着脖子回道：“臣今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与其看到山河破碎，基业不存，臣不如现在就死在王上刀下。”

　　“好好好！好一个死在刀下！好一个以死相谏！你们都看好了——”

　　晋王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指着宋郭，扭头对朱惠说道：“这可是他自己亲口说的！非寡人暴虐无道，枉杀无辜！寡人明天不砍他，寡人索性也不要做这晋国的王了！”

　　朱惠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可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来人！将宋郭收监！”
　　站在一旁等候多时的侍卫此刻一拥而上，擒着宋郭便往下拖，那宋郭则面无表情，颇有视死如归的味道。
　　晋王看他这大义凛然的样子，那心火自然烧得更旺，他现在只恨腰间无配剑，不能让孙郭血溅当场。

　　“把他那只卷毛狗也带上！”
　　晋王指着摔死在亭下的狗对在旁宫人吼道，面对如此帝王盛怒，内侍自然是两股颤颤，他们连滚带爬地奔下台阶，七手八脚地收拾了那畜生的尸体。

　　朱惠从王宫回到自己府上时，已是酉时。

　　朱惠只觉今日过得实在心累无比，又想到明日他要随军出征，就只想早些上床歇息，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一迈进府门，管家就上前来通禀，说——
　　“芮将军正在前厅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