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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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已尽，春日迟迟，凯风自南，轻拂城边垂杨柳，拙燕归来，斜穿烟花春雨幕。
代都被笼在这片带着暖意的微雨青烟下，吴朝绵延四百年，如今虽然式微，都城近十数年里又多次遭难，可代都依旧还是巍巍王城，物宝天华，龙气蒸腾。
壬寅年，癸卯月，戊申日。
司天监算出的吉日。
细雨绵绵。
孙司徒跟在吴帝身后，只见自家皇帝一步三喘地扯着繁重的祭服衣摆，慢吞吞、晃悠悠攀登着太庙阶梯。
听吴帝那气喘如牛的声音，又看到他胖得成球的背影，孙司徒不由皱起眉头，长叹正要出口，却突然记起这是在造祢，于是只得憋了回去。
一时间孙司徒瞪眼瘪嘴，配上那张长长的布满皱纹的马脸，好不滑稽。
可谁人敢笑？
旁边的官吏只当司徒大人是被焚烧牲口撩起的黑烟熏了眼睛，或撇头，或垂眼，忍着一肚子的滑稽做出恭敬温良的样子。
这也不能怪吴帝——
他现在正驻足在一级台阶上，手扶腰间佩剑剑柄，喘着粗气望向太庙。
阶梯长得仿佛看不到头，祭服琐碎又繁重，长长的禁步丁零当啷乱响。
先前他在太常带领下，在城郊又是祭天，又是宜社。饶是初春，气温偏低，也经不住这一通折腾。
吴帝白腻的额头上早已满是汗水，里衣贴着后背，天又下着小雨，雨势虽然不大，却在不知不觉间，将他的衣衫浸透。
他好不难受，恨不得赶快脱了这身衣服，奔回寝宫去。
可偏偏还没完，太庙造祢好，他还要去誓师，而半月前孙开给他的那篇誓师词，至今他都没能流利背下。
……
祭礼毕，便是誓师出征，天子要在太庙内召见出征的大将军以及全体校尉。
太庙下站着一群身着鱼鳞甲，头戴兜鍪，后披玄色披风的将校，他们均垂首谦恭而立，恭听吴帝的誓师之辞。
“晋当……当伐，当伐。”
吴帝在太常的引领下，面朝众将站在太庙高阶之上，他目视虚空，用平直毫无起伏的声调，如同儿时背书给太傅听一般念出了上半段誓师词，可他现在突然卡住了——
吴帝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将下一句词彻底忘得一干二净，“晋当伐”不知在他嘴里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
年轻的皇帝站在高台上左右顾盼，而身旁围着，底下站着的人，各个屏气凝神，不敢抬头直视他，再瞧孙司徒，更是谦卑至极，腰弯得比所有人都要低。
一阵春风携着雨雾掠过，太庙檐下的惊雀铃发出空灵声响，打破周遭的寂静。
只看室外春意盎然，又见屋内一片肃杀，吴帝不由悲从中来。
“晋当伐。”
他再次喃喃了一句，索性也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拿起一旁常侍手中托着的松纹古定剑走下台阶，将校们见状，纷纷拱手行礼。
“一切便交托给大将军了。”
吴帝双手举剑来到为首的一位将领前，他闻声抬头，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虽是武将，却长了张清秀的娃娃脸，再这一抬眼，乌黑双瞳炯炯有神，却更显得他稚气，配上那身战袍，有股说不出的异样违和。而这乳臭未干的青年后生，便是吴帝一个月前拜为镇国大将军，此次出征的三军主帅——司马和。
“末将领命。”
他沉声道，双手接过古定剑，而后转身看向众将领，他抿着嘴，表情坚毅，高呼道：“皇上万岁！大吴万年！”
“皇上万岁！大吴万年！”
……
当晚，司徒府邸。
孙司徒风雅，代都人尽皆知，自然这府上也是设计别致，自有一番风韵在里面。
带着花香的夜风穿过厅堂，四周青色缦帐上挂着的玉圭被吹得叮当作响，厅内摆设不多，只置有桌几烛台，可均是做工华美，上雕有精细纹路。镂花镀金香炉内焚有合香，因里面添了龙涎香的缘故，香气磅礴，烟雾柔美，绵延不断。
可如此贵重的合香，此刻却只是默默焚着，无人剪烟练玩。
孙司徒在几案前不断踱步，现在是亥时，他因为出征之事，忙了一天，按理该早早睡下，可前厅却灯火通明，厅内并无仆从，只有户部尚书司马扬一人立于堂下。
“司徒大人，司徒大人。”
司马扬看着眼前不断叹气的孙开劝道：“天色已晚，大人不如早些歇息。”
“歇息？”
孙司徒闻言冷哼一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司马扬一番说道：“你倒是能睡得安稳，早早便将府里的钱财家眷搬去了越地，就等着陈浩打来代都，逃到那去享清福。”
“这……”
司马扬闻言愣神，他不明白为什么孙开此刻会阴阳怪气地说上这么一句话——将家财送往越地，是自从陈浩扬言要讨伐孙氏开始，吴朝百官上下都在忙着做的一件事。
这早就成了心知肚明的事情，只是没人挑开罢了，如今听到孙司徒这么一句嘲讽，弄得司马扬心里不痛快起来——孙开可是一马当先，干得比谁都积极，司徒府都被搬空了，孙开只恨没有神力，不能将他的那些个奇花异草，玲珑假山搬去在南越的府邸中。
“司徒大人坚守都城，一片忧国忧民的赤胆忠心，下官着实佩服。”
司马扬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敬意。
“你！”
孙司徒气急，他手指司马扬骂道：“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今日出征，那些士兵没甲披也就算了，春寒料峭，只着单衣！你司马扬再怎么弄，好歹也得给我做些样子，袄子里塞点稻草发给他们也是好的。”
“司徒大人！怎么就想不通。”
司马扬听他如此直白，索性长叹一声直言道：“这五万人本就是给我们充数，拖时间的，有谁指望他们赢了，既然横竖都是死，浪费银钱在他们身上作甚？”
“话虽如此。”孙司徒捏着山羊胡，“传出去终归不好。”
“司徒大人当初就是太要面子，执意应战。”
“唉。”孙司徒先是乜了一眼司马扬，后又是一声叹息，摆手道：“代都为我朝都城已有四百年——若丝毫不抵抗，直接弃城，不光是老夫，连你都会遗臭万年啊。”
司马扬听闻，一时也无言以对，而后孙司徒又开口说道：“你那侄儿，资历轻轻，纸上谈兵，打起来，恐怕连一天都拖不住。”
“司徒大人知足吧！朝中武将无人敢出征，有我侄已经不错了。”
“说起这事，老夫就恨。真是可气！前一日个个都热泪盈眶，恨不得立马披甲上阵，为国捐躯，马革裹尸还，怎么上朝时，皇上问起来就支支吾吾，畏首畏尾了？”
“人之常情，只可怜我这侄儿。”司马扬扼腕道：“就是个木头脑袋，赶趟送死，谁也拦不得！”
“你侄儿到是英勇，就是太笨！”
孙司徒也随他颇为惋惜的说道。
“罢罢罢，不提他了。只是司徒大人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这万一要是……晋王要讨伐的可是您啊。”
“你以为呢？就是为了这事，思虑万分！” 孙司徒负手在身后，忧心忡忡地说道。
“下官有一计。”司徒扬眯起眼睛，他本就体胖，如今再这样，眼睛便成了一道细缝，“——陈浩表面打着清君侧名号，实则是想篡位自立，若真到那时，司徒大人就让陛下开城投降，禅位于他。”
“这也称计？”
孙开闻言，不明白这鬼精的司马扬怎么今天昏头，说出这等显而易见的蠢话来，他鄙夷地说道：“陈浩打的什么算盘，人尽皆知！还用你在这絮聒？老夫早就让王志作讨贼契文时再写了一封投降书，可陈浩暴虐，人尽皆知，老夫只怕……”
“司徒大人到时便与陛下迎至城外，浩浩荡荡，陈浩再怎么样，也不会妄下杀手。”
“唉，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
吴朝皇宫，吴帝席地而坐，他右手拿着书简，左手持着毛笔，背靠柱子，正在上面写写画画。
“勾为一，股为一，那弦……？嘶。”
吴帝摇头喃喃自语道，他用笔杆挠了挠头，这一问题已困扰他许久，却横竖得不到解答。
突然有内侍步伐匆匆来到吴帝面前。
“陛下。”
内侍那高尖的声音吵得他头一阵刺痛，吴帝放下手中笔墨，缓了一阵，按着太阳穴问道：“何事？”
“昭安王求见。”
“阿弟？唉……”
吴帝听到这名号，只觉头更疼了，但还是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引见。
“皇兄又在摆弄这些歪门邪道？”
果不其然，昭安王一进内殿，看到吴帝手上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书简，又看地上刻画着的图案，便高声诘问道。
“此非歪门邪道，乃宇宙玄机。”
虽知自己辩不过这小弟，可吴帝还是讷讷解释着。
昭安王闻言冷笑一声道：“这可能阻陈浩于千里之外？”
“阿弟，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吴帝重新拿起书简，他揉着太阳穴，“司马将军是你伴读，如今出征，你自是不舍，可他执意如此，我也阻拦不得。”
昭安王看着自己哥哥那副靠着立柱颓废无度的样子，悲从中来，突然失声哭道：“大军出征，皇兄不忧心国事，思虑朝政，却还在这上面荒废时间。”
吴帝看向他，见那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泪痕，半晌他放下书简，费力将肥硕的身躯从地上撑起。
他只穿着单件暗红色上衣，黑色下裳，走到昭安王前，伸手揽过自己的幼弟的肩膀。
昭安王挣扎了一下，最终却还是仍由吴帝将他揽入怀中。
“吴朝国祚已尽。”
他只听吴帝这样说道，语气平淡。
“国祚已尽……”
他的声音乘着夜风，飘往代都上空。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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