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李若薇

6、死亡

　　若薇怔怔的站在那里，一切发生的太快，快的让她无法接受。在剧烈的刹车声响起的一瞬间，她觉得她的世界一下子寂静了下来，静得仿佛失了真。她看到无数的人在不停的奔走，车子，人，聚集在了一起。她看到那些人在大声的说些什么，但是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不停的翕动。然后，她看到了血，漫天漫地的血。她想尖叫。可是喉咙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她开始害怕，她忽然想起了她的母亲，那个美丽的女人安静的躺在漆黑的大理石地板上，没有了声息。那是她生命中第一次面对死亡。她不想再次面对，所以，她要逃跑，可是，她浑身在不停的颤抖，甚至无法站起来。满目的绯红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慢慢爬过去，满身是血的莫莫安静的躺在冰冷的地上。她用手捂住莫莫不停涌出来的鲜血。没有用的。她听见莫莫轻轻地说。她看到自己的眼泪落进了莫莫的血里。她哭着说，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
　　莫莫看着她笑，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不会死的，真的。
　　可是，莫莫说了谎。
　　她看见医生用白布盖住了莫莫的脸，就像很多年前，妈妈的脸也被盖上了白布那样。她觉得那是多么恶俗的桥段。她在恍惚中，看到了第一次见到的莫莫。那个下午，太阳明晃晃的，照在教室外面的水泥地上，反射进教室里。然后，她从阳光里走了进来。她披散着一头漆黑的头发，微微凌乱。她的眼睛清晰得黑白分明。她穿着一条洗的发白的裙子。她站在那里，一脸漠然。她说，我叫莫莫。那是她们的第一次相见。那一刻，她觉得那个女孩子和自己是那么的相似，那样犀利的眼睛背后也许是和自己一样痛苦的灵魂。所以，尽管莫莫给了她沉重的打击，她都不曾恨过她。可是，现在她恨她，恨莫莫。恨她说了谎。她说过她不会死的，可是她做不到。她轻轻走过去，翻开莫莫脸上的白布。然后，她看见了莫莫的脸，那是一张干净的脸，洗尽铅华。她开始笑。她轻轻的推她。她叫她，莫莫，起来了，你不要骗我，你骗不了我的。可是莫莫没有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莫莫的脸上，她还是没有起来。她永远都不会再醒来。
　　若薇蜷缩在角落里，她无法相信，几分钟前还笑的妩媚的莫莫，忽然没了声息。
　　莫莫看着若薇，眼睛里是骄傲的笑意。她把若薇堵在马路中央，笑着说，若薇，尹战是我的。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若薇不看她，她无法回答她什么。然后，她看到莫莫依旧笑着，推开自己的身体，她隐隐的听见莫莫说，好好的活下去。下一秒，失去控制的卡车碾过了莫莫纤细的身体，她甚至可以听见莫莫的笑声，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她铮铮的觉得自己的脸卡车撕裂的空气抽得隐隐作痛。莫莫笑着对自己说，好好的活下去。
　　好好的活下去。

　　温暖血红着眼睛，看着若薇，喉咙发出某种兽类愤怒的低吼。若薇看着他，很平静，说，你想打就打吧。很重的一记耳光，震得耳朵嗡嗡的响，若薇觉得半张脸瞬间失去了知觉。温暖的手高高扬起，若薇闭上眼来承受第二下，可是那只手久久没有落下。她睁开眼，看见尹战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抓着温暖要落下的手，低低的说，够了。
　　够了？一记耳光换一条命够了吗？温暖问她。眼泪从温暖的脸上流下来，他背过身去，挥了挥手，表示永远不想再见。
　　若薇听着温暖的脚步声在充斥着消毒究酒精气息的空气里一点点扩散开来，心里尖锐的疼痛起来。她绝望的看着温暖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
　　莫莫的葬礼非常朴实，只有温暖，尹战和若薇，甚至没有亲人。她一直是孑然一身的女子，若薇知道。
　　温暖不看若薇，只是把一本白色的本子交到若薇的手里。那是莫莫唯一的遗物。昔日好看的不得了的男人，脸上满是沧桑。
　　那是一本美得接近诡异的本子。纯粹的白，白地圣洁，纯白的底色，黑色的莲在诡异的绽放，仿佛有无穷的生命的张力。

　　若薇陷入梦魇里。梦魇里，是临死的莫莫，她把自己推出死亡，笑着说，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一切是那样的真实，她甚至可以看见莫莫眼中不易觉察的泪光。醒来，若薇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这么多年以来，哪怕是那么庞大的寂寞都没有压倒她。她总是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无论什么事，我一个人都能承受。我一直以来不都是一个人的吗？可是，她现在觉得那样的累，接近崩溃。她甚至可耻的想，如果尹战在身边那该多好。她为有这种想法感到可耻，可是她越想扼杀它，它越茂盛的滋长，让她无法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