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李若薇

7、尹战 已经一个月

　　已经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任何尹战的消息。她感到不安，那个总是时刻保持冷静的深邃的男人，忽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最好去看看尹战。若薇她抬头看见那个她所谓的妹妹在门口看着她。她叫她若薇，而不是姐姐。门口的女子脸上是很平静的表情，她说，也许，尹战并不希望你去看他，可是，有时候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的。
　　后悔一辈子？若薇忽然觉得这个女子今天好象有点不一样。平日里她是多么憎恨这个女子，可是今天她甚至有点恨不起来。
　　尹战在家里。如果再不去，可能以后再也无法相见了。
　　再也无法相见了？若薇觉得心里泛起了巨大的涟漪。再也无法相见是什么意思，要出国了永远不回来，还是更糟。
　　外面在下雨，那些雨丝，冷冷的渗进衣服里。皮肤感觉到冰冷的寒意。若薇在雨中奔跑。从家里到尹战家只需要短短五分钟的时间，可是若薇觉得自己好象跑了整整一个世纪。路，是那么漫长。路边的风景，是那么陌生，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尹战家了。每次，都是尹战，来看自己的吧？
　　她站在尹战家的门口。大门禁闭。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大门背后潜藏着什么。她站在雨里，看着那扇大门。
　　那扇大门缓缓的被打开。她可以听见木头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她害怕，她想逃跑，可是她的身体动不了。然后，她看见了尹战的母亲。
　　她缓缓走近尹战的房间。他的房间虚掩着。她轻轻的推开房门。尹战躺在床上，表情宁静，像是睡着了，只是嘴唇苍白。
　　巨大的床。华丽的帷幔。若薇觉得睡在上面的尹战高贵的像个王子。她走过去，那样的小心，担心惊扰了尹战的梦。
　　睡梦中的尹战非常的宁静，微翘的睫毛在轻轻的颤抖。若薇情不自禁的去摸那张好看的脸。尹战睁开了眼，看着她。他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说你来了？那语气，仿佛一直在等待着若薇一样。
　　这么说，你知道了。他小心翼翼的问，仿佛担心碰触到鲜血淋漓的伤口。
　　恩。若薇轻轻的应着。耳边是尹战母亲哭泣的声音，尹战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个孩子一直都很乖，即使再痛，也不会哭闹。他的母亲眼睛里有深深的悲伤，可是最近，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恐怕…那个恐怕后面的内容让若薇不寒而栗。她不要那样的恐怕。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尹战有些迷茫的看着天花板，仿佛要看穿它，看到天堂一样。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随时会倒下，然后再也起不来。
　　若薇忽然想起总是不上体育课的尹战，总是面带微笑看着在操场上活动的他们。她甚至不去思考为什么尹战可以不上体育课，甚至相信了因为无论什么都很优秀的尹战可以免修体育这样漏洞百出的谎言。她无法想象身体没有办法剧烈运动的尹战面带微笑看着那些可以自由活动的同伴时是怎样的心情，是用痛苦这个词就可以轻易表达清楚的吗？
　　每次醒来，我都非常庆幸自己还活着。在万籁俱寂的时候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心里有种很幸福的感觉，因为，我不知道什么它就给我罢工了？尹战回过头来看若薇，脸上是有些俏皮的笑容。可是，若薇笑不出来，她一直觉得自己非常的勇敢，可是当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力。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把身边的人伤得面目全非，然后露出狰狞的微笑。
　　不要这样，好不好？求你了。若薇近乎乞求的说，你可以哭，可以不说话，可以不理我，但是不要对我笑。你每次这样对我笑，我都很害怕。她记得尹战最近一次对她这样笑是在三年前，他们还是大一的时候。那时侯的她是那么的不可一世，把另人作呕的校花的脸踩在脚底下。她不知道这样做只会酝酿出一场恶战。她无法忘记那条阴暗的巷子里的颤栗。那条黑色的巷子里，那个校花把她的踩在脚下，身后是五六个流氓。然后她看见了尹战，穿着黑色风衣的尹战好象是黑色的恶魔从天而降。那个面容绞好的校花，咬着牙说，就算是你，尹战，也别想轻易的带她走。她已经回忆不起自己是怎样被尹战推出巷子的，可是那种恐惧是难以言表的。她可以听见巷子深处骨骼撞击在血肉上钝响的声音，然后是惨烈的呐喊。她看见校花花容失色，尖叫着从巷子跑出来，脸上是深深的恐惧。许久，她听到脚步声，一下又一下，非常缓慢。巷子深处的黑影慢慢的走出来，阳光一点一点照在那个人的脸上。是尹战帅气的脸。可是，却流满了鲜血。尹战在阳光里对着她，露出俏皮的笑容，然后直直的倒下，生生的倒在她的面前，只剩下她怔怔的站在那里。她甚至忘记了叫喊。
　　那一次，对于一个正常的人来说，也是非常严重的伤，更何况是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患者。他，一定伤得非常重吧。自己总是那样的飞扬跋扈，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
　　丫头。尹战轻轻的唤她，把他好看的手放在她的头顶，摩挲她的头发，就像在那个废弃的天台一样，就像小时侯一样。若薇抬头看他，他墨色的瞳孔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暗哑的膜，看不出光泽。
　　因为很小就知道自己会随时消失的命运，所以尹战这个孩子一直都在压抑自己的感情，他甚至对我们也非常冷漠，他害怕在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会给自己带来伤害。用他的话说，如果没有感情，怎么会伤心。尹战的母亲隐忍着痛苦对她说。
　　因为害怕疼痛了，就不敢在去爱了吗？若薇轻轻问他。她可以感觉到尹战指尖传来的猛烈的颤抖。
　　尹战别过头去，不看她。她抓住尹战的手，把它放在手心里，这只苍白的手，冰冷冰冷的。以前总是受它的庇佑，现在，她想去温暖它。
　　她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这仿佛是她一生的请求。
　　尹战的瞳孔微微颤抖，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他说，就算这次我可以好起来，那么我们可以在一起多久，五年？十年？就算是五年，十年，对我来说已经是不敢想的奢望。如果注定是伤心的结局，那么为什么还要走下去？
　　因为，我爱你。
　　我。
　　爱。
　　你。
　　小的时候，你总是一幅漠然的样子，让人无法接近。你是我眼里高高在上的王子，孤傲而冷漠。长大之后，你依旧是那么冷漠。我承认我喜欢温暖。在他给我温暖的感觉里，我恍惚的以为那就是爱情。可是，那不是。那只是我的眷恋。因为，我心里有太多的苦，寂寞把我压的无法喘息。我最终还是无法战胜它。一直以来，我总是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我不需要别人，我只要我自己就可以了。可是，这是多么不堪一击的谎言。温暖，成了在寂寞里苦苦挣扎的唯一的救命稻草。我错以为那就是全部，我错以为那就是爱情。我对他的是喜欢。我对你的是爱。那个总是酷酷的你，那个总是一脸漠然的你，那个总是在背地里替我挡风遮雨的你。若薇看着尹战的眼睛，茶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决绝，说，那样的你才是我的爱情，才是我的全部。
　　泪水从尹战的眼睛里涌出，他别过头，不让若薇看见。
　　五年也好，十年也好，哪怕没有五年也好，一天也好，两天也好。只要我们可以在一起。我们已经错过了十五年。还有多少的时间可以让我们错过。
　　尹战将若薇的手紧紧的握住。
　　门口尹战的母亲看着两个苦苦挣扎的孩子，眼睛里是疼惜的目光。

　　五年也好，十年也好，哪怕没有五年也好，一天也好，两天也好。只要我们可以在一起。我们已经错过了十五年。还有多少的时间可以让我们错过。当这句话从若薇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整个灵魂都震撼了。那时侯，我看到的是，这个和尘世抗争的遍体鳞伤的孩子，这个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孩子，她向我打开了心扉。她不再隐忍，把她所有的伤口暴露在我的面前。我一直懦弱的以为，只要不对任何人产生感情，就不会有伤害。当我终于要离开人世间的时候，不会有人为我伤心，我也不会有任何的牵挂。但是，那一刻，这个女子给了我勇气，勇敢的活下去，一天也好，两天也好。只要我们可以在一起。尹战看着若薇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