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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伤 黑暗里,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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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房间里散发着啤酒的味道。茶几上的易拉罐在窗外的灯光下发出冰冷的寒光。沙发上,若薇抱着自己的膝盖,尽情的哭泣。黑暗,让她觉得安全。那些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肆无忌惮的汹涌而出。泪水一滴滴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带着温温的温度。
她在黑暗里,泪流满面。惟有黑暗,才让她觉得安全。她不要任何人见证自己的脆弱,任何人都不可以。
她觉得那样疲惫。
她抱紧自己的膝盖,轻轻的喊,妈妈,妈妈…
黑暗里,那个美丽的不可方物的女子浑身散发出柔和圣洁的白色光芒。她的笑容美得就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她微笑着把小小的若薇抱在怀里。若薇觉得那样的温暖,那是她许久不曾的得到,也不敢奢望的温暖。
温暖。还有那个叫温暖的好看的男人。
她觉得身体开始发热。,然后坠落一个又一个梦魇,无法自拔。
她看见还是孩子的自己穿着高贵的白色的公主裙站在客厅里,漆黑的大理石地板映出白色的模糊的影子。她看到还是孩子的她脸上洋溢着单纯的笑容。不远处,一对幸福的夫妻微笑着看着她。那个挺拔,有成熟气息的男人轻轻握着那个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女子的手,仿佛连空气里都弥漫幸福的味道。
可是,一瞬间,一切都变了。她看到那个还是孩子的她在门缝里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亲吻她称为爸爸的男人。她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身后那个好看的男孩子迅速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然后用漂亮的手覆盖住她的眼睛,可是,已经太晚了,那一幕已经深深烙在她的视网膜上,成为她今生今世都挥之不去的梦魇。她拿开尹战的手,怔怔看着原本端给父亲喝的咖啡在地上暧昧的交融在一起,流成了一个难看的形状。她看到那个男人脸上有些扭曲的表情。那个男人说,若薇,不要告诉妈妈。
那个男人说,尹战不要告诉阿姨,也不要告诉你的妈妈。
可是,那个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女子还是知道了。聪慧如斯的女子,又有什么可以隐瞒得了她。追求完美如斯的女子,又怎么容忍丈夫的背叛。高傲如斯的女子,又怎么会装得一无所知,委曲求全来维系这段感情,哪怕那个人是她如此如此深爱着的,她称为丈夫的男人。
过于聪慧,过于追求完美,过于高傲的女子,终得不到幸福,纵然得到也无法天长地久,地老天荒。而她和她的母亲就是这一类不幸的女子。
那个她称为母亲的高贵女人,至始至终都不曾哭闹。她只是平静的看着自己深爱的男人,说,请你作出一个选择。你不需要考虑其他任何的东西。只要诚实的按照自己的心来做决定就可以了。你到底爱谁?终于,她从男人躲闪的眼神里找到了答案。那个在商场上如日中天的男人,那个在所有人眼里总是冷静睿智的男人,那个在她的心里完美得接近神的男人,如今却变得那样的局促不安,让人觉得猥琐而丑陋。
最后,她说,我们离婚吧,然后你去娶她为妻,好好爱她。也请你好好的爱若薇。
这个女子至始至终保持着得当的微笑,仿佛只是在准备一顿晚宴。她微笑着抚过她的头发,说,若薇,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所以若薇要听爸爸的话,要坚强。她的内心感受到不安,但是幼小的她无法理解母亲的意思。
她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那一幕。她看见漆黑的大理石上面绽放了一朵美丽的白色蔷薇。那朵蔷薇就是她的母亲。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安静的躺在那里,仿佛漆黑夜空里尽情绽放的白色蔷薇。她美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安详得如同一个天使。她跪在地上,无法站起来。她缓缓爬到她母亲的身边。她用颤抖的小手去抚摩母亲渐渐失去温度的脸,眼泪流下来,打湿了母亲的脸。她努力把母亲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她哭着说,妈妈不要生气,若薇帮你擦干净。可是,那个女子已经永远不会生气了。那个女人,她的母亲,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签好了字的离婚协议。她陪着那个男人度过了最艰苦的岁月,陪着他打拼事业,为他生儿育女。然,她却什么也没要,只是在遗嘱里说,好好照顾若薇。
身后的女人将挣扎着要和母亲在一起的她抱在怀里。那个女人哭着对她说,若薇,妈妈已经不在了。若薇,要坚强,那样,妈妈才会喜欢。那个女人是尹战的母亲,母亲的金兰姐妹。尹战站在母亲的身边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有迷离,或许他无法明白那种痛苦,
还是那个穿着漂亮公主裙的孩子,只是目光空洞。她有些呆滞的看着母亲巨大的照片,所有的人似乎都很快活,他们在丧礼上隐忍着笑意,一个幸福得有些完美的家庭的破碎,让他们的嫉妒心得到解脱。
同样是孩子的尹战站在角落里看着她。他看见她忽然笑了起来,很好看的笑,像一朵用尽生命绽放的花,但是妖媚而狡黠。她拿着麦克风依旧无法停止那样的笑容。她笑着说,你们,是不是,很开心呢?看着我们家这样,是不是心里在拍手叫好。她忽然变得很暴躁,喊,你们滚,有多远滚多远,不要让我看到你们虚伪的脸。滚啊,听不懂人话吗?
那些宾客震惊的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这个孩子可怕仿佛可以看穿人心。
空旷的客厅,仿佛有风穿堂而过。她蜷缩在角落了,伤痕累累。
尹战,那个总是沉默着的孩子,默默坐在她的身边。只是坐在她的身边,什么也不说。
她觉得身体好象在燃烧。她很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病了。她忽然觉得很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也许,她可以得到解脱。她活的真的太累。她一直固执的坚持着,把所有的人从心里驱逐出去。她努力不去爱任何人,她要自己只爱自己。可是,她累了。所以,有个解脱,也许是件好事。
这里,是她私下租下的房子,除了她和尹战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来。所以她注定会病死在这里。
如果,那样的话该多好呢。她的意识已经开始不清楚了。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若隐若现。
妈妈。
妈妈。
冰凉的水从眼眶里溢出。
她睁开眼。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高大,英俊,挺拔。脸上是暖暖的笑容,洋溢着温柔。那一刻,她产生了错觉。她仿佛看见了那个温柔的男子。她轻轻唤他,温暖。
那个男人的瞳孔瞬间收缩,铺天盖地的黑色波浪在咆哮。那样温暖的笑容僵硬在脸上,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把湿毛巾放在她的额头,动作简单粗暴,漆黑的眼睛是终年不变的漠然。他觉得自己的心里荡漾着一种异样的感觉,是愤怒,甚至有一丝的失望。
温暖,真的有那么好吗?他问她,眼睛里是鄙夷的神色。你的骄傲呢?你的尊严呢?统统都不重要了吗?
她看着尹战的眼睛。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她看见了自己的脸。一张苍白的脸,茶色的瞳孔里是孤独的眼神。那是怎样深重的孤独,她自己也无法用语言表达。
一个人,真的很痛苦。
自从妈妈死了以后,我只爱自己。
但是,温暖,不一样。
温暖,人如其名。那是总是面带微笑的温柔男子。他的身上有耀眼的阳光,仿佛是遗落在人间的天使。他的眼睛里面是耀眼的阳光。
她低下头,不去看尹战的眼睛。
妈妈死了以后,她看到的是所有人的背影。所有的人都背对着她,他们的脸上是冷漠的表情。
没有人在乎她,没有人需要她。
甚至那个优秀的中年男人,她的父亲,也觉得她是个累赘。
漆黑的房间里,幼小的她紧紧抱紧自己的身体。泪水汹涌着流出,在地板留下淡淡的水痕。
恐惧。
绝望。
愤怒。
仇恨。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个中年男人的脸。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男人,脸色狰狞的把她扔进黑暗的房间里。着地的一瞬间,撕心裂肺的痛楚传遍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他们之间仿佛横亘着透明的墙,坚固的无法穿透。她觉得他们之间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那个男人看着她,一字一顿说,我一定要娶她,如果你要以死相逼,那你就去死吧。
那件纯白色的新郎礼服把她黑暗里的瞳孔的刺伤,她觉得有血从眼睛里流出。
呵呵。呵呵。她不可抑制的轻笑了起来。那你就是死吧。她细细的咀嚼着这话。外边
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是喜庆的声音。
那,
你,
就,
去,
死,
吧。
去死吧。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灼灼的光。那个年幼的孩子在黑暗里露出邪邪的笑。死?我怎么能死呢?我要你们都痛苦。
那一刻,她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她要那个男人痛苦,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总是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是当温暖用自己温暖的手把她冰凉的手包裹起来的时候,她觉得她的世界轻微的晃了一下,仿佛有细纱从她的眼前落下。那张干净的脸上是阳光般纯粹的笑容。她笑笑,不过是个什么是痛苦都不知道的人,心里那堵高耸如云的墙重新变得坚不可摧
她抬头看尹战,眼神里有虚弱的光。
我很累。
你先走吧。
好。我走。
靠在走廊上,尹战觉得自己的手指在轻轻的颤抖。
那个叫做温暖的男人,已经烙进了她的心里了吧?那么坚强的她,竟然会因为这个男人伤心。
那是他们十五岁的时候。重点的初中。他默默注视着在角落里沉默的她。这么多年来的仇恨在她的心里不断滋长纠结。她像一个巨大的容器,装载着黑色的怨恨,让人不敢接近。
但是,温暖不一样。这个有着春风般笑容的男人,笑着坐在她的身边,眼睛里是纯粹的光。
他在她的冷嘲热讽里微笑着注视她,说,为什么要说着这么违心的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你就不冷吗?那样的一针见血,让那个习惯看着人们在背地里对自己嗤之以鼻的她措手不及。
谁都看得出来,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睛里有怜惜。
可是,只有他看得她内心剧烈的挣扎。
温暖,他以为他是谁,是救世主吗?真是荒谬。
除了自己,没有人值得信任。温暖,也不值得信任。
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连生身父亲都不可以相信,还有谁可以相信呢?
他看着那个倔强的女子不断的对自己说,近乎疯狂,可是身体却在情不自禁的颤抖。他知道,她渐渐的无法说服自己。
他甚至可以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了干净的笑意,这让他想起了记忆中的那个孩子,被她自己亲手葬送了的孩子。那样的笑容曾经出现在那个孩子的脸上。
他默默看着那个女子的细微的变化。她瞳孔里常年不化的冰川被那个叫温暖的男子一点点融化。仿佛是一个奇迹。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奇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