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李若薇

2、家？ 夜。隐约还

　　夜。隐约还可以听见对面酒吧里传出的嘈杂的声音。夜风里是清新的空气，但是很冷。她蹲在破旧的路灯旁，头顶的昏黄的灯光落下来，像极了啤酒的颜色，剔透的淡淡的黄色，对面酒吧的霓虹灯在夜色里不断的闪烁。她蹲在那里，然后开始呕吐。胃里的食物，涌了出来。
　　她扶着路灯斑驳的柱子，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她绝对不能让自己倒下去。她不允许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软弱。
　　她抬起头，脸上是笑容，嘲讽的笑容，说，你来干什么？语气冰冷的如同这夜里的空气。路灯旁高大的影子仍旧一动不动，一语不发，只是看着她，没有表情。他巨大的影子将她笼罩在黑暗里。
　　借着昏黄的灯光，可以看到那个人好看的脸，流畅的脸部线条，瞳孔里是浓的化不开的漆黑，却仿佛没有焦距，只是淡淡的看着蹲在地上呕吐的她。
　　许久，那个英俊的男人说，若薇，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她笑着问他。
　　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她开始狂笑，无法抑制，肩膀因为夸张的狂笑在夜风里颤抖，显得异常单薄。
　　回家？她挣扎着站起来，用手指擦掉眼角溢出的不易觉察的泪水，说，在我妈妈死的那一刻起，那就不是我的家了。我没有家，你不知道吗？尹战。
　　那个年轻的男人，俯视她，面无表情，漆黑的没有焦距的瞳孔里却有看不见的波浪在汹涌，发出灼灼的光芒。
　　她背对着他，肩膀仍在颤抖，那是她在哭泣，那样故做坚强的她总是隐忍着痛苦，在所有人面前，她要自己坚强。即使是在他面前，见证了她所有痛苦的他面前，也不能例外。
　　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走到她面前。但他不看她的脸。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漂亮的如同一个女子的手。他用那样的手把她的头埋进自己的怀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肩膀。
　　冰冷的夜风里，黑暗中微弱的灯光下，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将她环在怀里。他说，我什么也不会看见的。他可以感觉到胸口有柔软的皮肤在摩挲，胸口的衣服被温热的液体打湿。怀里纤细的女子发出强忍着哭泣的声音。他用好看的手指抚摩她的头发，但是什么也不说。他第一次如此靠近这个女子。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温度，她的心跳，闻到她发丝上的清香。
　　他想，这个夜，如果再漫长点多好？
　　可是，太阳总会升起，阳光下，这个女子的脆弱将会像光线下的黑暗一样，被吞噬的干干净净。

　　窗外，光线肆无忌惮的汹涌而入。照在若薇的脸上，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在好看的鼻梁上留下淡淡的影子。
　　昨夜，心力交瘁的她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她无法看见那个男人温柔似水的眼神。那也许是能打动所有女人的眼神吧。可是，她没有看见，没有看见那双过分漆黑的瞳孔深处的似水温柔。
　　尹战轻轻替她盖好被子。
　　他细细看着她的脸。他发现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容颜姣好的女子了。可是，在梦乡里的她，眉头依旧紧锁。那个笑着和他一起玩耍的女孩子，已经死了。她把自己温暖的灵魂作为她母亲的陪葬永远埋进了黑暗里，现在的她只剩下冷酷和厌恶，还有她不愿意承认的仇恨。

　　门被轻轻的推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站在门口，对着他笑。不同于若薇充满嘲讽，冷酷的笑，她的笑很甜美。可是，他却觉得有一丝的厌恶。太过鲜艳的花朵会让人觉得刺目，而且那样的植物总是有着诡异的毒性。
　　姐姐，她还没醒？那个女孩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问他。他看着对面的女孩子，轻轻点了点头。漆黑的瞳孔却茫然的没有焦距。
　　对面的女子沉默着，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从小到大，尹战哥哥似乎都很关心姐姐。这个，是为什么呢？
　　恩？男子仿佛还没有缓过神来，漆黑的瞳孔仍然没有焦距。
　　尹战哥哥，是喜欢姐姐吗？
　　恩？他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眼睛里仍然是看不到尽头的迷茫。我喜欢若薇吗？
　　也算不上喜欢吧？他听见自己轻轻的说。
　　是吗？
　　对面女子忽然走过来，吻他。
　　他的眼睛里是清冷的光。
　　可是，他忽然震惊的愣在那里。他慢慢的转过头，然后他看见若薇站在高高的走廊上看着客厅里的他们，面无表情。
　　他想坐起来，身上的女孩子却紧紧的抱着他。他一直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的心里竟然划过一丝绝望。
　　若薇走过他们身边。女孩羞红了脸站了起来，喊她，姐姐。
　　若薇回过头看她，眼睛里是千年不化的寒冰。她一字一顿的说，我不是你的姐姐。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有眼泪从女孩的眼睛里流出。
　　若薇扬起嘴角，轻笑。
　　一个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是一个看上去很有气质的男人，挺拔，散发出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那个男人和若薇一样，有一双淡如茶水的眼睛。但是现在愤怒充斥了这双眼睛。那个男人的瞳孔因为愤怒变成深深的咖啡色。
　　自己在酒吧里鬼混，彻夜不归。还对妹妹说这样的话。快向妹妹道歉。那个男人厉喝。
　　她是你的女儿，但是绝对不是我的妹妹。而且，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了？若薇笑着对那个男人说。
　　一只手高高举起，落在若薇的脸上。非常清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一瞬间，一切变得异常寂静，静得可以听到每个人心跳的声音。所有的人似乎都忘记了呼吸。那个男人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瞳孔在微微颤抖。
　　若薇发出轻轻的笑声。那一记耳光将她的头发打乱了。头发凌乱的覆盖了她的眼睛，让人无法看见她的表情。她的嘴角以一个小小的弧度微微上扬。可是却有晶莹的水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的声音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她说，说到底，你们才是一家人，我不过是个外人而已。对吧？李先生。
　　她用冰冷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叫那个男人，李先生。
　　是的。李。先。生。和她李若薇没有任何关系。
　　那个看上去涵养很好的男人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的脸色瞬间发白。他用手按住开始剧烈疼痛的左胸。
　　你们是凶手，是杀死我妈妈的凶手。竟然在我面前恬不知耻的享受天伦。她用凌厉的眼光看着那对父女，那种可怕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憎恨。
　　若薇。尹战喃喃的叫着她的名字。即使作为一个外人，他还是可以感觉到若薇身上散发出来的令人窒息的恨意。
　　眼前这个似笑非笑的女子，整个灵魂仿佛都被仇恨吞噬了。可是，他可以感觉她的软弱，她的疼痛。他轻轻站起来，想去抓她的肩膀。
　　又是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怔怔得看着她。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她打落。他觉得心脏的某个角落尖锐的疼痛起来。
　　请你，请你不要用你肮脏的身体靠近我。若薇的胸口在剧烈的起伏。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肮脏，是吗？尹战的眼睛像熄灭的篝火迅速黯淡了下来，变成了一团没有生气的死灰。原来，这么久以来，我在你的心里，是肮脏的？
　　若薇，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慌，自己在不知觉之间竟然说了这么伤害他的话。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心里有个声音不断的说。
　　可是，她只是掉头离开，那样决绝，甚至不曾回头看愣在原地的他。她可以听见那个男人因为心脏疼痛而发出呻吟的声音，她可以感觉到尹战的痛，但是，她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她筑起的高高城墙就会土崩瓦解。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城墙里那个满目疮痍的灵魂。所以，她只能决绝的走下去。
　　他怔怔的看着她越走越远，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他忽然发现有一种感觉叫痛彻心扉。
　　那是不是就是，爱呢？
　　是爱吗？

　　身后那个刚刚还在哭泣的漂亮女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尹战背对着她，觉得身后传来的寒意，让自己一阵阵的发冷。那个女子笑着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的说，姐姐说你肮脏呢。真是没有教养的孩子。我可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尹战哥哥的。
　　尹战安静的看着她，漆黑的瞳孔仿佛看不见尽头。他说，这里只剩下了我们，你就不要这么卖力的表演了。这样只会暴露自己的虚伪。
　　虚伪？那个女子轻笑着看着他，可是楼上那个老头，我的父亲可不会觉得我虚伪，我在他的眼里可一直都是好孩子哦。还有我愚蠢的姐姐，只会把自己的仇恨挂在脸上。她本能的讨厌我，可应该也不会觉得我虚伪。所以，不要用这么伤人心的词语，伤害深爱你的我。
　　尹战轻轻推开她，说，那么聪明的你，还是暴露了你自己的虚伪。
　　我故意的。那个女子笑，抬头看他，眼睛多了缕阴冷的光，说，因为我不明白，不明白那么孤傲，只会去伤害身边的人的她，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隐忍的眷恋的。我知道你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是，我和你也相处整整不下十年的时间，十年，你难道就感觉不到，哪怕是一点点我对你的仰慕吗？
　　尹战看着那个在继父面前得宠的女子。他一直都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时的情景。那个年幼的孩子躲在若薇父亲的身后，用有些惊恐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喊他哥哥。他相信那时侯的她，是真实的。因为那时侯她的眼睛里有对陌生事物天然的恐惧。
　　可是，现在，她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那么纯粹的光泽。她在十年里把自己历练成了一个心机重重的女子。
　　许久，尹战说，你没有若薇真实。
　　真实？那个女子的笑意更浓了，说，你觉得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去流露真实的感情。你难道要我对自己继父说，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因为我母亲而喜欢我，那对我来说就像是可耻的施舍，难道你要我对若薇说，不要用你仇恨的眼神看着我，看也没用，你妈已经死了。我不会，我要成为所有人眼里的好孩子。正因为我不会这么说，我得到了原本应该属于李若薇的疼爱。真实？真实有什么用？
　　我明白，你的痛苦不比若薇少，但是，我无法给任何人爱，若薇，我也给不了她什么。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告诫自己不能对任何人产生感情，那样只会害人害己。我知道，你一直都想作个好孩子。你要原谅若薇。她所承受的是你无法想象的。尹战淡淡的说，眼前女子也是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他说，若薇所承受的是你无法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