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痕》齐柯

15、赌约

　　人宗最近喜事连连，先是少宗主李淳迎娶新妇，接着又是宗主李钝四十寿诞，道贺的各派武林人士从早到晚络绎不绝，迎客的弟子都换了数拨。人宗历史悠久、地位超然，在江湖上极有分量，各门各派都想借此机会牢固交情，疏通人脉。

　　李钝在外堂照顾多时，有些累了，进屋稍作歇息，留李淳夫妇周旋。

　　幼子李源奉茶夸道：“爹，您咱们人宗可真是威名远播啊，过寿诞这么多人来庆贺。”

　　李钝接过茶饮了一口，教导道：“威名远播可不单是我，主要是咱们人宗的名头。先祖们挣下这份地位殊为不易，要维持这份体面更是不是件简单的事，你要跟你大哥学习，好生修习本门剑法，方能不堕祖宗们的颜面。”才聊了两句，外面有弟子禀报：“宗主，天、幽二宗的同门到了。”

　　李钝道：“知道了，你转告他们，我马上来。”

　　他到大厅迎接，见了来客拱手笑道：“方师弟，久违了。”蓝袍中年人面容白皙，蓄着三绺修剪得齐整的胡须，姿容秀逸，正是天宗长老方寿山。方寿山笑道：“虽是长久未见，师兄的精神气更胜往昔了，果然是喜事助长清爽。”李钝捋须呵呵一笑。方寿山解释道：“师兄，秋羽自从生育后，身体虚弱，晏师弟要照料她，不便远行，让我代他赔罪。”

　　“无碍无碍，这是应当的。”李钝感慨道，“也是上苍有眼，不叫晏师弟绝后。”他这是想起了当年晏星河幼女被杨凌风残害之事。

　　与方寿山攀谈半天，李钝才想起来：“幽宗的师兄弟何在？”

　　一直在旁边听两人谈话的黑衫少年起身行礼：“罗念见过师伯，恭祝师伯寿诞。”

　　李钝之前没认出来，还以为他是方寿山带来的弟子，笑道：“原来是罗念，没想到如今已出落得如此俊秀，风采不凡啊。”

　　罗念笑道：“师伯过誉了，师尊云游四海，多日未有消息，师叔师伯们便谴我前来道贺，万望师伯海涵。”

　　李钝笑道：“你这个师父的性子我早就知道了，你一年也见不了他几次吧。”

　　方寿山道：“我在半途遇到罗师侄，便一块来了。”

　　三人相谈甚欢，待日沉天昏，宾客们也渐渐到齐了，被恭迎上座，李钝也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仪表不凡，令人赞叹。人宗弟子各展才艺，奏乐献舞，宾主欢乐之际，有一守门弟子匆匆而来，面带慌张：“宗、宗主，外面又有人来。”

　　李钝见他神色有异，沉声问道：“什么人？”

　　那弟子喘了口气才道：“她让我通报宗主，就说——‘孤云教杨原前来拜谒’。”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有人闻言便按捺不住，拍案怒道：“邪魔外道当真无耻，这大喜的日子也来搅局。”

　　李钝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问道：“真的是孤云教的人？”

　　守门弟子道：“弟子见他们身上所穿……确实是孤云教的服色。”

　　李钝道：“那便奇了，敝宗与他们无冤无仇，如何今日找上门 ？”

　　有人道：“魔教需要什么理由！映月山庄的张庄主与他们素无瓜葛，好不容易得到纯钧古剑，还不是被他们设计夺去了！无耻至极！无耻至极！”

　　又有人道：“李宗主，你便放他们进来，咱们人多势众，怕什么？”

　　李钝笑道：“倒不是惧他们，而是今天乃在下的喜事，将他们引进来怕冲了各位的兴致。”他向方寿山询问：“方师弟，你以为如何？”

　　方寿山淡淡一哂：“咱们不让他们进来，他们就不会进来吗？”

　　李钝点头：“说得是，不开门倒显得我们怕了。”转头对弟子吩咐：“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那名弟子便领着一行人进入大厅。跟在弟子身后的人身材瘦削，个子并不算特别高，少年体格，白衫清华，拢着墨色披风，脸上戴着一副精美的白玉面具，不少人心中不屑：装神弄鬼。她斜后方的人青衫落拓，丰神俊逸，看上去倒是名门正派的气质。

　　杨原拱手道：“晚辈见过李宗主。听闻今日是李宗主寿诞，特来庆贺，以此薄礼恭祝宗主长春如松。”她接过身后属下递来的礼盒，双手呈上。

　　李钝淡淡道：“我向来只听闻过贵教夺人爱物的事迹，倒没想到还有赠礼的一天。不知是从何处得来？还是趁早物归原主吧。前来拜会，怎么不以真面目示人？未免轻浮了。”

　　廉贞笑道：“教主知道宗主喜好书画，此乃特意画重金购得的赵孟頫《道德经》真迹一卷。至于我家少主……深以容貌为耻，才戴面具以避非议，还请宗主原谅则个。”

　　“哦？”李钝目光微闪，忍不住动容，他爱极赵孟頫，曾千方百计想寻得他手书的《道德经》，可惜不能如愿。

　　“无功不受禄，在下与贵教无甚交集，何以千里迢迢赠此厚礼？不知几位到底意欲何为？”

　　杨原道：“也无甚大事，只是想请各位掌门去敝教一叙。”

　　李钝冷冷道：“绝不可能，少主请回吧。”

　　杨原伸手，后面下属了然，将剑递给她。那柄剑的剑柄与剑鞘都由青玉打造而成，仿佛一汪碧绿的春水，沉淀着湛然光泽。

　　见多识广的长辈们看了几眼便知晓这是当年铸剑大师韩旷为爱剑的瑶国公主赵洵所铸宝剑“快雪”，一时心下惊叹孤云教神物众多。

　　李钝冷笑：“怎么，杨少主是打算在敝宗动武了？少主的手段我早有耳闻，在映月山庄的威风事迹在江湖都传遍了，只是今日情形不同于在映月山庄那日，阁下若想故技重施，恐怕行不通。”

　　听他提起盗取纯钧古剑的事，杨原心里很不是滋味，岔开话题道：“在下口才拙劣，说不动各位，所恃者唯有此剑。在下愿与各位一一比试，若是在下输了，自当退去，若是侥幸胜了，还请负者随我走一趟。”

　　众人心下生疑，都说魔教行事不端，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也听闻过杨原的所作所为，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方法，不知她究竟是狂妄托大，还是另有后手。

　　众人各怀心思，廉贞则默默地盯着杨原的背影，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却是知道杨原真实打算的，这也就是他此前跟杨凌风提出抗议的原因：杨原根本就不想此事成功。在座许多人，身为各派首脑的都有几十位，她剑术再高超，一个一个比试，焉有不败之理？她的目的就是找借口输，输了自行离去，杨凌风便是责问下来，她也可以推说自己能力不济，谁让本来就是杨凌风一意孤行派她来的呢？更坏的结果无非是她被在座的高手围攻而死，她压根也不在乎生死，死了反倒痛快。

　　他所料不错，杨原也就是表面上看着安生不生事，若是真想生事，实在令人难以招架，好在出行前他就考虑到这种最坏的情况，并非没有应对之策。

　　李钝道：“你可知在座的都是何人？”

　　杨原道：“我自然知道。流莺阁的柳阁主、青冥派的万掌门、越女剑传人赵女侠……”她报一个名号，眼睛就扫到当事人脸上，丝毫无差，最后总结，“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李钝不动声色：“你既然知道，还敢口出狂言？”

　　“比试过之后才知道究竟是不是狂言。”杨原直直望向李钝，“不知李宗主可愿赐教？”

　　有人朗声道：“我父亲何等身份，与你交手只会被人说占便宜，我来会一会你。”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少宗主李淳。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有着剑一般的漆黑浓眉和挺拔端正的鼻子，他的眼睛总是闪烁着熠熠光芒，不难看出顺遂的人生让他难免沾染一些自负的习气，好在他的能耐配得上这番自负。

　　才过门半年不到的沈灵拉住夫婿的衣袖，劝阻：“阿淳……”

　　李淳用眼神安抚他，起身大步走到李钝面前，躬身行礼：“孩儿不才，愿意代父亲出战，免得教些宵小看轻了我人宗。”

　　李钝在心中暗暗摇头，他这个儿子人品容貌武功样样都好，自幼便饱受赞誉，唯有一个缺点——那便是沉不住气。他方才没有立即回答杨原便是想用言语周旋，再多探听一下虚实，以免误中奸计，现在好了，这个儿子不知深浅，一开口便把话说满了。杨原在场，他不好再言语上表达不满，只好用目光无声地责备他的冲动。

　　“也好，”听他暗贬自己杨原也不恼，“听闻少宗主九岁就贯通流云剑法，少年英才，能与之交手，是在下之幸。”她对不大熟悉的人说话语调总是平的，毫无起伏，没有感情的话听起来总略显虚假，她没有损人的习惯，但落在他人耳朵里就落了敷衍虚伪的味道。

　　“少宗主若是败了，便随我回孤云教吗？”

　　李淳摇摇头：“我与你赌的不是这个。”

　　杨原奇怪道：“那赌什么？”

　　李淳似笑非笑：“就赌我俩的项上人头，不知杨少主敢不敢？”

　　李钝呵止：“淳儿，休得胡言！”

　　杨原皱眉道：“我只想请各位去教中一叙，并不想作生死之搏。况且，”她看了李钝一眼，“今天是令尊大喜的日子，说这些不大吉利吧。”

　　李淳冷笑：“既然知道是家父大喜的日子，为何还要前来挑事？若是不敢，直说便是，何必拿其他的事做借口。”

　　杨原一时默然，苦苦思索，旁人还真以为是她胆怯，唯有廉贞知道她心中所想，低声问：“少主是怕到时候自己若是胜了，李淳当真自刎是吗？”

　　杨原眼睛一亮，冲他微微点头。

　　廉贞道：“少主可以放心应下，若是李淳输了要自刎，来得及拦住，何况他们人多，绝不至于真令他丧命。”他心中暗暗苦笑，若要以常理揣度杨原心思的确会觉得匪夷所思，可是一旦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的想法就很容易看清，她并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却很把别人的命当命。

　　底下有人嚷道：“怕了就滚回去，嘀嘀咕咕地商量什么什么呢？”

　　杨原回过头，对上李淳轻蔑的目光，淡淡道：“我答应你。”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是有点好奇这篇文到底有没有人看，要是有读者麻烦能留个“1”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