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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书房里的剑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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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楠骑着马慢悠悠地回清河郡府,天色已晚,他也不急,身上汗湿着也不烦闷,不像别人受不住衣服黏在身上。
风吹来,他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垢,望着汴京城行人疏少的街道。夜幕来了只有星火和灯笼的光亮,还有亮着窗的每家每户,赵国虽然宵禁不严,但是大多百姓人家还是普遍日出而出日落而息。
到了清河郡府,守夜的下人帮他把马牵到马厩,他径直往自己房里走。正走着,发现路过的一院落还亮着,偶尔传出莺歌笑语。
“怎么还没睡?”陈楠推开门,问荡秋千的某人。
阿璨一边晃着一边说:“你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晚?”
“我蹴鞠去了。”陈楠回答,他有点疲惫倚靠着树瞅着她,身上还带着点寒气。
阿璨点点头:“跟洛括吗?”难得,洛括可不爱运动,觉得太鲁莽了,不像个翩翩君子。
“你们分队是敌是友?”
“噗…我都没跟他一起玩,何谈敌友,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洛括别扭性子。”
阿璨白了他一眼,关键陈楠也没别的什么友人,他们性格不一样却是臭味相投啊。
“这几天寿春郡王举行了蹴鞠,我跟着一起玩了一下。”陈楠主动解释,语气很愉快,“这小孩踢的挺不错。”
“不要动不动拍皇家的马屁,你夸的我都腻了。第一次见到圣上,你不也是激动的不得了,各种夸赞。”
“哎呀!这个不一样。”陈楠不高兴了,“我都是真心称赞。”
“好好好,人家踢球踢得好,比你还好。”阿璨不理他,
“你揶揄我---”陈楠刚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嘴,观月开口了。“好啦,”观月始终是围着自家小姐这一边的,她看陈楠又准备跟阿璨争论,插话说,“臭陈楠,你也太不知好歹了,亏小姐还专门等你给你礼物。”
“什么礼物?”陈楠惊讶地摸摸头,阿璨平白无故要送他礼物干嘛。
观月看他模样变化笑了,走进房间里,抱出来一个盒子。陈楠一愣,心里有点模糊的想法,阿璨很少有温柔的时候,比如探究别人的喜欢,每次过生日都是带他吃去吃饭,吃得还是她喜欢的。主要是他人在屋檐下,陈楠不愿意再接受别的馈赠,阿璨也就每次很敷衍了。
这盒子是阿璨上次出门买的,当时就想好了送他一份礼物,等陈楠回来,没想到他回来这么晚。礼物嘛,还是亲自过送有意义,想起几年前的今天就是遇见陈楠的日子。
她看着陈楠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漂亮的长剑。开双刃身直头尖,横竖可伤人,击刺可透甲。
剑身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辉,玄铁筹至极薄,剑柄雕刻花鸟文案,剑峰齐斩如断崖。剑之茎其长五寸,剑身若五倍长其茎,则三尺也,重九锵,则重三斤十二两也,其长之极,重之至也。
此乃上制之剑。
陈楠有些不好意思,嘴硬道:“给我干嘛,我现在又上不了战场。”
阿璨笑笑,“你不说几年之内,必为将士么?”
“那我也不用这个,坏了我可赔不起。”
“送你了就是你的,哪有什么赔不赔的。”
陈楠脸红。
阿璨说:“等你做了将军,也只有这剑配得了你。”
“你也觉得我可以当将军?”陈楠小声说,这是他的志向,他有时总觉得很遥远,前些年一直被丢在翰林书院,他自暴自弃觉得做个闲人也不错。不过他听闻快要打仗了,阿璨也知道了吗?真希望自己也能去,陈楠想到清河郡王和傅钕总是劝诫他多学书籍,不禁叹口气,一定不会让他去的吧。
“嗯,但君不坠青云志。”阿璨站起来,“好了,东西送出去了我要睡觉了,你也快回去吧。”
“那好吧…”陈楠还想说什么,忽而听到阿璨问,“你不觉得它眼熟吗?”
陈楠抿住嘴想了下,他是觉得眼熟,但印象不深,只道似曾相识。听到阿璨问起,他…这不是清河郡王书房的剑么?
他刚到清河郡府,很是别扭,郡王说府里他可以自由行走,他只觉得是看了阿璨的面始终活动在方寸之地,对他的房间和后院情有独钟。他在后院刻苦练武,平日吃的不多,尽管练一会武就饿了,有事没事就跟管家一起出去采办物品。清河郡王看他勤苦,收了他做义子。他还是放不开。
有次阿璨喊他到书房看书,他烦死了,在她的殷殷呼唤下勉为其难去了。去的时候发现书房还有剑,但非礼勿视,他只是经过,并不多看一眼。这时想来,似乎就是其中的一把。
大赵极重视自己的书房,尤其是文人。书房一般除了自己和非常亲近之人都不许入内,这里典藏着文人的所有珍贵之物。
“想起来就好,这是我问父亲讨要过来的。”阿璨凑近他说,“嘘,你可不能说我借花献佛。”
“没有。”陈楠摇摇头,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给自己,难道那次璨带他去就是为了看剑?
“还有一把是圣上赐的,实在不能给你。”璨看他表情还以为他是喜欢另一个,不过想想也是任谁看了都会喜欢那个,那可是圣上小时候玩过的玩意,能差么。
“你送的这个我就很喜欢了。”陈楠连忙解释,然后爱惜的抱着剑,“这是我得到的第一把剑,还这样好,谢谢你阿璨。”
“哈哈,我还记得你那个木棍,现在可是用不上它了吧。”阿璨笑起来,想起之前楠都是拿木棍当剑使的,明明看着很搞笑,但是他却很认真。
“好了,快睡觉了。”礼物送了出来,阿璨没了挂念。她揉揉眼睛,实在有些困了。
“好嘞。”陈楠也不打扰她了,抱着剑开心的往回走,想了想又说,“需不需要我回送什么?”
“那就送给我一个将军的拥抱吧。”阿璨挥挥手,跟他说晚安。
陈楠点点头,他怀里的东西承载着少年的英雄梦想。
陈楠走了后,阿璨仰着看了看天空,月亮一点也不圆,甚至朦胧,有很多云层遮盖着。清风吹动了些云,她情不自禁说,“月圆人也圆。”
观月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这明明是弯月,不过她要赶小姐回去睡觉了,还好洗漱过,不然不知要到何时才睡。
阿璨想的是这样大家欢聚一堂的日子怕是以后会越来越少了,陈楠也才是个少年,他跟着父亲希望能好好磨砺一番。这次出征,家里就只有两个女子了。她回房间看着上次拿的顺刀,这是她给自己拿的。
顺刀者,顺也。为军中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上阵杀敌,打扫战场,砍人首级之用。厚背而薄刃,刀身锻造精良,可见细致的锻纹,刚柔并济,无坚不催。
阿璨自幼跟着羌族女子唤生,那边与东胡相近,喜爱使用顺刀这种兵器,阿璨从小耳濡目染便也不爱佩戴长剑。上次刘夫人喊她去挑选物品,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嘿嘿,师父不愿意让她用,但是她还是有了自己的顺刀呀。
说起师父,都好久没见到她了。阿璨自小就跟着师父待在一起,说句实话可能比刘夫人和清河郡王还要亲一些,所以她能客观地想要爹娘再生个孩子,而不会担心失去母爱父爱,因着这些亲情她师父也能给。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自己豁达吧,清河郡王的封号来的多么不易她是知道的,她真希望后继有人。
阿璨是这样想的自己的想法,清河郡王那边却是考虑着什么时候问圣上给自己女儿讨要一个郡主的名号,就叫清河郡主,把他的食邑给小女儿享有。
不同于受益排行老六是因为前面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都出生不久先后夭折,阿璨排行老三是由于清河郡王夫妇先前一直不孕领养了两个养子。这两个养子都在抚州当值,都是武官,长子陈倾云年十八,二子陈倾石年十六,都为抚州校尉。
抚州、扬州等边界州郡都设有都护府,都护的职责是“抚慰诸藩,辑宁外寇”,凡对周边民族之“抚慰、征讨、叙功、罚过事宜”,皆其所属。平日设官屯田,守卫边疆。
校尉是在都护府的大都护手下办事,抚州一带都护府是由清河郡王陈缘风的学生展翼担任大都护的,先前让两个儿子去,就是为了照应锻炼一番。说起清河郡王的学生倒是不在少数,当官的不多,大都在民间教书。起先陈照丰开办民间学堂就是为了启智,为朝廷寻觅选用人才,后来有人对圣上说这样容易培养清河郡王的势力,就作罢了。
说起受益,阿璨思想放空了一下。赵国皇族赵家一向子嗣单薄、香火羸弱,有人说是因为赵家杀主自立因果报应,先前楚国皇帝承位者是一个小孩子,当时统治很混乱奸臣当道,太祖身为辅政大臣却杀了小皇帝自立,国号称赵,意图以贵赵姓。于是一些楚国的忠诚护送着楚国余下血脉迁往淮河一带,江南宋家也拥兵自重建立了宋国。
前朝的皇家们十几、几十个儿子的比比皆是,到了赵家夺天下,一直都是形单影只和早夭,可能是家族病等方面原因,赵氏皇族的身体状况和生育能力很差。赵恒已经四十多岁了,因为是独子,他从皇子的时候就一直注意养身和繁衍,身边女人无数却迟迟没有动静,好不容易出生的几个儿子女儿都幼年夭折了。先前为了稳住根基,还把堂兄商王赵元份的儿子赵允让接过来养,先帝也只是生了圣上一个儿子还好有两个同胞兄弟,圣上自己没沾染过亲人的鲜血却是知道商王并非善辈,但凡有个孩子出生他就会立马把赵允让送出宫。
后来果真出生了受益,圣上准备送走赵允让这个侄子,刘皇后表示就让赵允让做伴读吧,圣上拗不过刘皇后,正好为了顾全名声就把赵允留下来了。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赵允让这个孩子有没有称帝的心思没人知道,圣上对赵允让的忌惮之心路人皆知,赵允让从受益出世后身体越发差劲,经常病痛缠身,商王自己还有两个儿子对赵允让也不是那么稀奇。
圣上两个异宗堂兄弟一个是商王,一个是康王,其中康王壮年逝世,生有一个儿子赵松静继承嗣位,如今也是二十多岁了。
阿璨想,皇帝疑心重,指不定要清一清氏族,不知道这四个赵氏儿孙下场会不会很凄惨。
观月过来提溜个鸟笼,里面的鹦鹉叽叽喳喳地,阿璨去逗弄它,低唱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观月摇头称奇:“小姐,您什么时候还会唱曲啦?”
阿璨笑眯眯地说:“这是苏轼的词,我唱出来还真有几分滋味吧。”说着低头哄鹦鹉说,“鹦哥儿,你也跟着我唱一唱吧。”
观月无奈说:“小姐!鹦哥儿哪会唱曲,它说话都还磕绊呢。来,鹦哥儿,咱说句“小姐好”。”
鹦哥儿很捧场地脆脆地说:“阿璨!阿璨!”
逗得阿璨笑起来。
观月奇道:“它什么时候学会小姐的名字的?”
阿璨说:“应该是耳丹教它的吧。”这只鹦鹉就是林耳丹淘得的奇物,长得十分漂亮,听说模仿能力也很强。鹦哥儿周身都毛茸茸的,腹部鹅黄和淡绿相间的绒毛纤细柔软,颜色由腹部向背部渐次变化,逐渐变成翠绿,深绿,墨绿。一双翅膀上还波动着条状的墨线。那一对圆圆的小眼睛不住忽闪着,乍到府时,总是怯怯地不敢妄动。
每次林耳丹来,它像是认人一般,很亲近地贴上去。时间久了,跟阿璨也熟了。
说起来现在楚国的当朝皇帝楚明就创作了一幅《五色鹦鹉图》,绢本设色,前有瘦金体题字,内容为咏鹦鹉诗并序,夸赞鹦鹉“驯服可爱,飞鸣自适”。后为杏花鹦鹉图画,一只俏姿可掬的鹦鹉轻巧立于杏树斜枝上,看着春意盎然。
有的意思了,各国蠢蠢欲动即将开战,楚国却摊上一个只喜欢诗词歌赋、舞文弄墨的皇帝,这场仗一打,天下的格局都要变三变罢。
阿璨摸着鹦哥儿脑袋上的毛低低笑道:“好鹦哥儿,我也给你画一幅《汴京鹦鹉图》吧,让楚国君来看看咱们赵国的鹦鹉也是极俊的。”
鹦哥儿不懂眼前的少女也说些什么,依然自顾自地喊着“阿璨!阿璨!”
阿璨对它说:“乖,别叫了。”就坐到了案桌前研磨笔墨,打开宣纸,暗自思忖。
观月说:“小姐,您还真要画画啊!您说您跟楚国的皇帝较什么劲啊,我说你画的最好看,可以了不。”
观月想,哎,可怜小姐新作的衣裳,又要染上墨水了。要是让阿璨听到自己侍女在想什么,肯定说:那我以后就穿粗布麻衣吧,免得你心疼衣服。
画什么的都是掩人耳目,阿璨真正要做的,是写一封信。听闻楚国的礼部侍郎离禾巧言善辩、富有能力,楚明既然也不想参与战争,纵然楚国权臣、大将主张打仗,也不是很局势凶险,不如就让离禾让来劝一劝,让楚明、赵恒都不要发动战乱。璨嘀咕着,古有甘罗十二岁拜为上卿,我十岁了使点《孙子兵法》的瞒天过海一计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旁人要是知道阿璨的胆大妄为自然明白了清河郡王不再生个孩子是有道理的,就这一个都不够他头疼的,向来清河郡王明哲保身温文尔雅,生出来的女儿跟他完全不一样的性子。
阿璨则想的是:我爹定然以我为傲了。
阿璨写完了信,她专门用的左手,写出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字迹,并且用的也是市面上最普通的墨水和信纸,没有做任何标记,准备让暗桩一路送到楚国,再让人用箭射入离禾府邸。
做完了这些她想起了眉如画,上次联合陈楠使计谋给她赎了身,但是让她住哪成了个难题,以她的身份住哪里都多少带着份不合适,索性给她送到乐坊工作了。这样她也能自食其力,不用担心寄人篱下。
陈楠听到阿璨的打算,生气说那你当时怎么不这么为我着想?说的是直接把他塞给清河郡王一事。
阿璨无奈说:“第一,我当时自己在汴京都是初来乍到,十分茫然;第二,如画只需要有个立身之地就可以了,你心怀壮志,在当今的大赵非常需要一个敲门砖,我爹,就是你的敲门砖。”
阿璨说的头头是道,陈楠也只好认了,心下想着这个敲门砖也不是那么好用嘛,敲到翰林学院当书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