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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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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禹京的晨时不输晚夜,各样饼铺早早开了门,炊的、捞的、烤的、煎的,甜麻咸辣、酥软香脆,馄饨、酸汤、干湿饭粥。店铺中间又夹着挑担吆喝,卖吃食、卖鲜果、卖时蔬……大早也有卜卦的,卖膏贴的,代写家书的,几个帮闲蹲坐树下,吃着饼,等着活计。
一家蒸饼铺在外头支了一把凉伞,伞下一二张矮几,几对马扎,楼长危经过这条烟气袅袅的街集时,便看到一个戴着帷帽的女郎坐在伞下,见他来,半撩起面纱,嫣然一笑。
“那边的郎君留步,郎君生得好俊俏,奴请郎君共尝名满禹京的开花蒸饼。”女郎大胆,扬声唤道。不是姬明笙又是哪个?
刹时,周围的贩夫走卒纷纷起哄呐喊。
楼长危有点无奈,唇角却带了一点笑意,在姬明笙对面坐下。
“奴行三,郎君唤我三娘子便是。”姬明笙笑着说道。一边青黛、阿软取出食匣,拿自己带来的碗碟杯箸给楼长危摆上。
楼长危暗暗摇了下头,依姬明笙之言:“三娘子。”
姬明笙见他愿意陪自己作戏,神色中也没有半点不耐烦,心中又添一点愉快,问:“郎君又该怎么称呼?”
楼长危状若一本正经道:“我姓木,行大,叫木大。”
姬明笙忍住笑意:“木大?”她遗憾道,“郎君之名倒与郎君之貌不相匹配,倒似倾国之名花,却名大红。”
楼长危笑道:“听闻贱名方好养活,狗子、剩大、木头……都是父母一腔心愿。”
姬明笙侧了侧头,这人坐着也是腰背笔直如枪,煞是好看:“大郎哄我呢,贱名大都是小名,大名有几个卑贱的?反倒是,胸无点墨的,取名溢才;貌如钟馗的,名唤若安;身形猥琐的,要叫仙姿。”她转了转眼眸,“郎君真个玉容仙姿,却叫木大,倒也说得通,都是反着来。”
楼长危道:“三娘谬赞。”
姬明笙笑道:“肺腑之言。”
青黛与阿软将二人左看一右看一眼,都想着:楼将军明明是跟公主说笑,却连个笑脸也无,都不知他愿不愿意说这些话呢,偏公主硬要和他说。
楼长危看了下姬明笙身上的衣裳,虽不华贵,却非俗物,在这街集饼铺前更为惹眼:“三娘,这里鱼龙混杂,不若早些回去。”
姬明笙示意楼长危俯身,悄声道:“郎君不知,我埋伏了好些刀斧手,敢跟我动手,命都要搭上。”
楼长危武功卓绝,这附近虽有护卫隐在一角,却又哪来得好些刀斧手:“三娘可是有事寻我?”他们之间心意相投,眼下的姬明笙显是有事,而非消遣。
姬明笙也不扭捏,直问道:“大郎昨晚捉了韩二?”
“不错。”
“为哪桩?”姬明笙索性问明白一点。她与冯绛都有留意韩府,兵马司抓人又闹得沸沸扬扬,一夜之间满城议论,只坊间流言一时三变,有说韩二是人证,又有说韩二杀人情杀,传说传着成了韩二拎着剑杀了关嬷嬷一家,还把头颅割下来就酒。
“误杀女仆。”楼长危道,“眼下所知韩二郎与他夫人起争执,本要拿身边小厮泄愤,谁知误伤传话的女仆,以致女仆身亡,后又有韩府壮役预杀女仆全家夺财。”
姬明笙不由敛眉,这应是在冯绛离府之后出得事:“当真只是误杀?”
“未可知。”楼长危道,“事发时已入夜,一干人等拘在府衙中,尚未审理。”
姬明笙道:“这事怎惊动得将军?”
楼长危看她一眼,此事说起来还和姬明笙有些些干系,道:“公主可记得罗隅?”
姬明笙一愣,顺口又赞道:“自是记得,是罗织娘的兄长,他虽家世不显,倒是一身好气度,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奈何差了些时运,家里人很是拎不清。
楼长危看姬明笙的目光里又添上一分暖暖的欣赏,恩怨分明四字,说得轻巧,做起来却难,罗家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姬明笙却没有迁怒之意:“死者的兄长是罗隅的同窗,韩家打发到关家帮忙丧事的壮仆,报丧与关家郎,正撞他与罗隅、沐二一道吃酒。”
“沐二?”姬明笙微微睁大美眸,实不知这里头怎么还有沐二的事?
楼长危面上也露出一点难解的神色:“沐二郎与罗隅私交甚笃,以父子相称。”
姬明笙惊得差点没捏牢手里的汤匙,半晌才感叹:“沐二真乃妙人也。”当初为着罗织娘之事,沐二蹦得三尺高,恨不得把罗家人生嚼了,转头,他认了罗隅当儿子?
楼长危压下一点笑意,道:“沐二还道:他本是要去寻你搬救兵的,半道遇到桓林,被他裹挟来了兵马司。”
姬明笙偷偷叹口气,真是……竟错过了,微一沉思:“将军如何看待此事?”
楼长危道:“言多必失,行多必过,韩二做了太多事。”关嬷嬷之女再是良民,被误杀后,或是推个仆从出来顶罪,或是收买了关家,若有担当,认下过责,还可赎买罪罚,于韩府这等显贵之家,算不得什么大事,韩二却是如临大敌,再者……楼长危凝眸看向姬明笙,“三娘为何要关注此事?”
姬明笙想了想,干脆将韩二有虐杀女仆之好告诉了楼长危:“只年岁已远,不好查证,韩家又爱惜羽毛,定重善后之事。”冯绛的事,却是绝口不提。
楼长危道:“雁过留痕,他既杀了人,定有尸首,尸首腐化,还有尸骨,抬去乱葬岗喂了狐犬,也得使唤人手去处置,或抬或背或用车拉,进出总有眼睛,隐秘之事,用得人定也是府中忠仆,既得重用自也有重赏。”将韩二身边的老仆细查一遍,定能找出处置尸首之人,“不过,未必真要拉到外头去。”
姬明笙听后顿时抬首:“将军之意?”不错,悯郡公府,五进的大宅,院落重重,大小花园里假山、池塘、繁茂花木,不知能埋多少具尸首。
楼长危道:“我留了辛以在韩家。”
姬明笙笑:“将军先见之明。”
楼长危嘴角微抬,那点笑意似粘在了那里。
姬明笙托腮细想了想:“虽关家女被误杀之事存疑,只怕审到后头,依旧是误杀。”
楼长危点头:“不错,我还猜韩二定然痛快认罪,他有善名,若再有百姓替为他求情,曹府尹也要酌情定案。”
“他遣有仆从杀人灭口。”
“定是咬死劫财杀人。”
姬明笙心里清楚,也不过白问问,只是终有些不甘心:“府尹今日审理此案?”
楼长危道:“是,昨夜仵作验了尸,案子相关人员俱齐,自要审理。”又是权贵子弟,又是入室杀人,曹芳定也盼着早早将案了了。
姬明笙看看天光,估摸了一下时辰,起身道:“想来大郎今日杂事缠身,奴亦有事,不如……下回再请大郎吃酒?”
楼长危眉间微动,猜度姬明笙要去请韩二的夫人:“为谢三娘的开花蒸饼,不若我派人去请韩二夫人,他们是夫妻,算也是相关人。”
姬明笙回身,眼眸中满是浮世光影:“大郎真是洞若观火,了然于胸啊,不过……”
“韩府拦个人应当不在话下。”楼长危道,坏人车马,支使人撞上去耍无赖讹事,哪样用不得?
姬明笙挑眉,半含不服,不过,她心思转变极快,纵然她能用公主之尊将冯绛畅通无阻接回城内,终是出于私情,不若楼长危正当道路:“那有劳大郎了。”
楼长危拱手:“分内之事。”
姬明笙笑着道:“大郎这话半点不能哄人开心,大郎应当哄骗于人,说自己为博佳人欢心,这才徇私怠职。”她又叹口气,“又大许,我算不得佳人之故?”
楼长危将姬明笙放在桌案付蒸饼的银叶子拾起来捏在手中,指尖发力,将银叶片捏成薄宽一片,变折缠绕,似是口气之间,那片薄薄的银叶子成了一朵蔷薇花,花瓣微展,精美可爱,它被楼长危放回案上,便似枯木间生出一朵不败的花,他似有笑意,说道:“自诩君子者大都是小人,自称小人倒算坦荡,自惭不是佳人的……”
定是倾城美人。姬明笙伸手将银蔷薇托在掌中:“大郎好手艺。”又叫青黛另取一片银叶子给蒸饼铺,自己把玩着银蔷薇,思索着将它做成簪子。“几时投我门下,工钱随大郎开口?”
楼长危道:“门下客便罢,三娘有吩咐,差遣便是。”
姬明笙心道:楼美人有心与人说笑时,虽连个笑脸都欠奉,说话却有趣的。她有心再与楼长危扯些闲篇,奈何正事要紧,让青黛取了一封书信给楼长危:“烦大郎交给夫人,也好让她一路好好思量。”事有突变,冯绛反倒不好和离,观冯家主家行事,极重规矩名声,夫妇失和义绝,冯家主家碍于冯绛这房势大,幸许捏着鼻子认下,若是韩二入狱的当口冯绛要和离,冯家主家怕落个薄情寡义、不能同苦的名声,定拼死不肯。
楼长危接过信,又道:“我让辛以留意韩府动静。”
姬明笙心中万千感慨,与楼美人说话,半个字都不必多说,笑送楼长危离去:“谢大郎,大郎慢走。”
楼长危身形微滞,不过一句半是调笑半是执礼的送别,入他耳里,多了一线可捉摸的亲昵,系在他的指尖,跟一只纸鸢似得飞在半空,点缀着漫天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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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二打杀女仆被抓?”冯绛立在院中,手里还挎着一只春篮,装着清早亲手采得草菇野韭,美眸圆睁,煞是诧异。
兵马司的玄衣卫轻咳一声,将信递与冯绛,纠正道:“疑是误杀。”不愧是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夫妻,他明明说得是疑是误杀了女仆,到这位夫人嘴里生生成了打杀。
冯绛接了信,轻蔑一笑:“焉知是不是误杀。”如韩二此等天诛之人,不知“误杀”过多少女子。她一目十行看了信,重又叠好,收声陷入沉思之中。
玄衣卫办完了私事,又走公事,道:“夫人与疑犯为夫妻,劳烦与某同去府衙过堂问话。”
冯绛自无二话,也不重新梳妆,只换了身衣裳,登车前问道:“韩二这案子,至多也不过判个误杀罢?”
玄衣卫答道:“某不知,且看府衙有何人证物证。”
冯绛已在心里推演了几遍,失望之意涌上心头,世家权贵犯事,除非当场擒获,不然尽可推到仆从身上,韩二这次,至多吃些苦头,囚个几月,便能全身而退……
她不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