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98、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

　　姬明笙的车驾停在一处路口，阿软选得地，她人小鬼精，这路口，不论是冯绛进程去府衙，还是韩府遣人去听审，都得从这经过。

　　青黛眼底有些发青，昨晚没睡好，今日起得又早，等人的时长又煎熬，不由犯起一点困意。

　　阿软给姬明笙捶着背：“公主，我们怎得不干脆去府衙外头等？”

　　姬明笙半伏在案几上：“欲窥一点先机。”她好奇会有多少与韩二相关的人去府衙，也好应对这帮接下来的所做所为。

　　阿软抿着唇，眨着眼：“可是，公主不是都交待给楼将军了吗？”还以为公主不管这事了呢。

　　姬明笙道：“他办公事，我为私事。”

　　阿软也不管懂没懂，先点头再说。

　　这路口很是热闹，不多久就有一行面带病容、身有残缺的穷困百姓抬着一个老者，相互半搀半扶地往府衙那边过去，姬明笙听他们打头的一人与老者道：“阿伯，还早，还没开衙呢。”

　　那老者咳嗽几声：“也不知恩公有没有吃苦头。”

　　打头人道：“阿伯宽心，恩公出身郡公府，做官的定不敢为难他。”

　　老者担忧：“都污恩公杀人了，另有下作手段，又有什么稀奇？”

　　打头人点头：“阿伯说得是，当官的十个里十一个不是好人哩。”

　　又有一个愁眉苦脸的妇人拖下沉重的脚步，嗫呶：“万一真是恩公不小心错手杀了人哩？”

　　老者似有些茫然，道：“恩公不会杀人。”似嫌话说得死，转而道，“错手是错手，错手怎算杀人？ ”

　　妇人叹口气，捶捶肩，跟上一行人的脚步，麻木又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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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黛眯着眼，重又跃上车子，对姬明笙道：“公主，他们好似受韩家恩惠的贫苦百姓。”

　　姬明笙掀开一点车帘看着渐远的一行人，老弱病残，苦哈哈挣扎在世上，为了所谓的恩公，挣着一口气也要来府衙看分明，不枉韩二拖着鞭伤也要去药堂行善事博名声。

　　阿软嚼着嘴里的芝麻糖，道：“公主，他们说话，好生不分是非，韩二郎不过图个好名儿。”

　　姬明笙闻到她嘴里甜丝丝的糖味，道：“岂能怨他们是非不分，论迹不论心，韩二郎纵别有所图，于他们却得了实在的恩惠，不折不扣的救命之恩。”

　　青黛道：“奴婢查过，郡公府这些年着实做了不少善事，又因着韩二原先做官，韩家有意为他挣佳名，好些善事都归到韩二身上。”

　　姬明笙点头：“韩二的美名可不是大风刮来的。”韩二任满归京选官，没少行善做势，谁能知晓如此光风霁月之人，内里如此脏污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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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又等得一会，便见韩府大郎带着人骑马经过路口。

　　韩大郎见道边一驾华美的马车，勒停了马，面露一点疑惑，揖礼相询：“不知哪位贵留足道边，是车驾出岔子不好行路还是遇上烦忧事？”

　　姬明笙给阿软递了个眼色。

　　阿软会意，到车前，娇声道：“郎君自走自的道，管我家小娘子做甚么？难道，你是……”她拿眼上下打量了韩大一溜，将小嘴一撇，“你便是个登徒子，也好大的年岁了。”说罢，拿指头扒拉一下下眼睑，做了一个鬼脸。

　　韩大被一个小丫头取笑，倒也不生气，反笑了下：“道边行人繁杂，不知路数，小娘子还是莫要贪玩，在道边逗留。”

　　阿软歪着头，像是不解他为何不生气，还反过来叮嘱，不由说：“我家小娘子等好友去看花呢，我们还有护卫呢。”

　　韩大又笑了一下：“是我多事打搅了。”

　　阿软坐在车辕上晃着脚，看韩大骑马走远，这才钻回在车内，奇怪道：“公主，他弟弟被指杀人，他怎不慌不忙的？还有闲情关心道边人。”

　　姬明笙道：“你说呢？”

　　阿软想了想：“要么他们兄弟无有深情，互砍的手足；要么他觉得，韩二晚些就能归家，全然不用在意凶案。”猜完，滚在姬明笙怀里，“公主，我猜得对不对？”

　　姬明笙拧了一下她的鼻子：“我猜啊，都有些。”

　　阿软这下疑惑，大是不解怎会都有些？

　　青黛虽是个直心肠，此时也嘟哝道：“人心好生叫人难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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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又等了片刻，却见自家的车驾匆匆过来，行到跟前，看到他们一行，车夫连忙勒喝住马，揖礼拜见。

　　燕云还又是惭愧又是无奈带着陈氏地从车上下来，请罪道：“公主，早起陈娘子去园子外头买鲜鱼，听得小贩闲汉说韩家杀人案，心慌起来，又寻公主不见，愈发没了主张，奴挨不过她的苦求，只得带她出来，还请公主恕罪。”

　　陈氏白着一张脸，她性子软弱，惯听他人的吩咐，这般抗令行事，实是不堪承受，颤身伏在地上，压根不敢抬头看姬明笙。

　　青黛不满，自家公主怜惜陈氏，不叫她知道外头的纷争计算，她不思感激，反倒拿眼泪为难燕云还外出。

　　姬明笙虽不喜陈氏的脾性，却也知晓个人生平遭遇不一，不能苛求陈氏心胸：“你担忧冯夫人？”

　　陈氏细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姬明笙道：“你家夫人千方百计送与我，求得是你的平安，我非季布，一诺亦有千金重。昨日事，昨日死，你就当你已再世为人，韩府种种，与你再无因由。你姓陈，冯娘子见你美貌，效赠美风雅，将你送与我，我将你放在园中，为百花园添美增色。”

　　陈氏往日见姬明笙，常见她唇角含笑，待身边的人又纵容，言谈风趣，常常说笑，忽见她沉下脸，似有不耐，不由心头剧跳，含泪道：“公……公主……奴，奴怕……”半天说不完一句话。

　　燕云还在旁都替她发急，但她再怜惜陈氏，又如何比得姬明笙一分之重，因此，她也无意开口。

　　陈氏自顾自发慌，不安道：“奴婢怕……怕他连累夫人。”

　　“纵连累了你又能如何？”姬明笙反问道。

　　陈氏被问得更加无地自容。

　　姬明笙终是疼惜美人飘零无依，道：“既出来，便一同去看看。”

　　陈氏大喜，抹去腮边一串泪，怕时只噙着泪，姬明笙允了，她泪反倒落得更凶了。

　　青黛恍忽想：真是泪水做得美人，也不知她在韩二的手底下，如何挨下得那些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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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冯家家主坐在车上，抖着胡子耷着眼皮过去，与他前后脚的，却是韩二的外祖父家，看出行之人年岁尚轻，想是家中子侄辈。

　　姬明笙冷眼相看：这些人倒是狂傲，浑没把韩二杀人案放在心上。

　　他们等得日移，凉气尽散，方见到冯绛的车马，玄衣卫只叮嘱冯绛留意时辰，避到了一边。

　　冯绛轻轻巧巧地翻进姬明笙车里，叹道：“公主的情谊，真是百死难回。”

　　姬明笙弃茶换酒，亲手斟了一杯给她：“酒去秽气，阿绛吃一杯。”

　　冯绛一饮而尽，看到一侧湿着美眸的陈氏，笑起来：“倒累你日日为我烦忧，阿陈，你安心跟着公主，别的不必在意。”

　　陈氏道：“韩二杀人，怕要连累到娘子，夫妇事本糊涂，好处不一定沾指尖，坏处却要浸透身。”

　　冯绛惊喜道：“阿陈跟着公主，越发通透了。”

　　“不见得与我相干。”姬明笙看向艳丽无双安静烹茶的燕云还，这等话，除了燕云还也没人与她说这些了。转而问道，“阿绛，来路上可有思量好退路？”

　　冯绛酒量极佳，还勾起了酒虫，干脆又倒了一盅，道：“见机行事，且看这凶案究竟如何？”

　　姬明笙道：“曹府尹做官清廉，楼将军铁面无私，有这二人在，不必担忧有徇私枉法之事，那受害者的家人极为疼惜女儿，不然也不会拼着金银不要也要求个真相，他们的儿郎是读书人，交好的同窗有急智，此案幸许另有玄机。”

　　冯绛却想着另一边：“此次韩二脱了身，下一次就不知何年何月了。”打草惊蛇，韩二行事定愈加隐蔽。

　　姬明笙则道：“难说利弊，韩二受此惊吓，多少要梳理过往纰漏处，都是肉体凡胎，还能做得天衣无缝？既有疏忽，他便要去描补，我们盯牢他便是。”她担忧的却是冯绛，“阿绛，多为自己着想。”

　　冯绛抿唇一笑，道：“我也算得了公主的庇护，怕什么？”

　　姬明笙看她：“少年侠气，敢行肝胆事，这世上不平事多，翘勇者却少，盖因热血浇孤坟，有去无回。”

　　冯绛笑笑靥如花：“公主这般夸赞于我，冯绛愧不敢当。”

　　姬明笙又斟一杯酒与她：“人终有私心，于道义，我自是盼着韩二这等视人命若草芥的恶徒罪有应得，于私情，我盼阿绛此生安然，不受苦辛。”

　　冯绛沉默一会，含笑：“公主厚爱。”

　　姬明笙细细看她眼神，将待说的话尽数吞回肚中，只举杯邀她同饮：“我与阿绛相见恨晚。”

　　“我亦如是，恨不能早相逢。”冯绛由衷道。

　　姬明笙道：“此杯唯寄韩二早日伏法，阿绛脱身韩府如燕归边城，逍遥自在。”

　　冯绛举杯与她一碰，眸中一点笑掺着一点捉弄：“也盼公主早日与心上人修成正果，唯有喜酒才能去我一身晦气。”

　　姬明笙愕然，随后抚掌而笑：“不愧是读兵书的冯娘子。”

　　冯绛恋恋不舍地饮尽杯中酒，与姬明笙相拥作别，陈氏懵懂，她没大听懂姬明笙与冯绛说得话，只心尖似被针扎穿，全身的血不知从哪处流去，连指尖都跟着发凉，摸上去，木木的，全没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