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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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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辛以好似没看到韩公阴沉沉的脸,寻到韩二的院落,洞开院门,再往门口一蹲,揪根草茎叼在嘴上,好生悠闲自得。
韩公嘴角弯了弯,笑道:“辛尉,这……不如随老夫去偏厅等候,有个案几茶果的,也好顺带小憩一番。”
辛以笑着道:“韩公说笑,小人公事在身,怎好小憩,韩公不知我们将军的脾性,被他知晓,我等在府上吃着茶就着果子,回去非得挨鞭子不可。”
韩公便道:“只是……辛尉守在院门口,惹得老夫府上的丫头婢女惶恐不安,亦是不妥,再者,家中女眷……”
“那就劳韩公吩咐府上女眷不要四处走动。”辛以道。
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是一尊瘟神,韩公忍下心头怒火,拂袖离去,楼长危开口让辛以留下时,他便知不好,什么不信门子之言都不过托词,为的就是留下辛以监视全府。
韩老夫人在屋中垂泪,只将一腔埋怨都倾倒在冯绛身上,道:“娶妇不贤,累及全家,若不是她一心与二郎生气吵嘴,二郎何以移性误杀了丫头,眼下如何是好?”
韩公道:“你也说误杀,既是误杀便有转圜的余地,你且宽心,二郎也该吃记一次教训,趁此改了方好。”
韩老夫人哪里舍得,只埋头呜呜哭,顺道又埋怨韩大夫人做事不周全,道:“偏她生得柔软心肠,要做善人,给金给银还放他们母女归家,早知半道料理了,岂不周到?”
韩公道:“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他们老夫妻在屋中说这些私语,韩大夫人也在自个院中跟丈夫埋怨:“怎得就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韩大郎这会倒把事情打听几分,道:“二郎莽撞,他另嘱咐了人,要灭关嬷嬷全家,谁料被兵马司逮个正着,这才闹得不可开交。”
韩二另外遣人之事,韩大夫人是知晓的,只她没想到韩二出手就要关嬷嬷全家人的性命,道:“叔叔倒是决断。”寻常人惹出祸事,图一个破财消灾,韩二倒好,头先想到就是杀人灭口。
韩大夫人担忧道:“叔叔也不多思量思量,禹京岂是他在外头做官时呆的指头地,由他只手遮天。”
韩大郎叹道:“事若了在小转儿这,倒也……”
话未尽,他们夫妻二人却都知其中之意,韩二只误杀了一个小转儿,还连累不到韩府,若是过往被挖出来,韩府必跟着遭殃。
“大郎,叔叔的那个美姬,在公主那儿,她若是告……”
韩大不以为然:“量她不敢。”
大夫人心头晃过冯绛的脸,到底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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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长危静静地看着形容有些憔悴的韩二。
药堂虽已打了烊,堂里的药童伙计却不曾睡下,还在后院炮制生药,归整熟药,又有一间屋舍独辟出来安置家中艰难的病人。
楼长危等过来抓捕韩二,惊动了整个药堂。一个腿上有疮,身形佝偻的老汉大着胆子,颤巍巍越众而出,他太老了,双眼已发昏浑浊,手脚木僵,行礼时几弯不下腰,楼长危单手托住他,不受这一礼。
“老……汉岁老,也没甚见识,郎君千万恕罪,老汉斗胆,只想问问二郎君犯了什么错?”
楼长危心知他受韩二的恩惠,连问一声“何罪”都不愿,只问“何错”。他答道:“有人告他杀人。”
韩二立在一边,腰背挺直,那些戾气似被身上的药味洗去,倒真有几分温润,他上前搀了一把老汉,道:“老伯勿忧,兵马司应当只是带我去问话。”
老汉流泪:“郎君天生仁善心肠,哪里知晓人心险恶。”
韩二笑道:“老伯放心,我知晓的。”
老汉生怕他被诬告,死抓着他不放,道:“恩公菩萨一样的人,郎君若遇不公,老汉等人碰死在堂前,也要求得郎君清白。”官字两张口,清白是非任由他说,监牢之中不知多少冤魂,棍棒之下谁晓多少屈招。
楼长危双眸微垂,掩去眼中所有的嘲讽。
药堂受了韩二恩情的人,七嘴八舌地道:“是啊是啊,恩公是大善人。”
“二郎君怜贫惜苦,断不会摊上人命干系。”
“这位青天,当中定有误会。”
“世上再没比二郎君心善之人,青天看看那老妇,要不是二郎,早就一命呜呼。”
“是啊是啊,二郎君舍药施衣,也不嫌脏怕苦,我们这些猪狗般的人,二郎竟也不嫌。”
“青天一定要细查,万万不要冤了二郎。”
“恩公往常就好行善事,不知帮扶了多少断路人,救了多少将死的鬼。”
一群人身有病痛,衣衫褴褛,不顾自身安危,只为一人说尽好话,寻常人见了难免动容,可楼长危不是寻常人,他好似不曾听到这些人的情真意切,道:“退下,怜你们病苦,我不追究你们干扰公事之过。”
韩二抬起头,似是诧异楼长危对着这些百姓无有一丝动容,苦笑道:“将军见谅,他们不过为我忧心罢了,千万不要与他们计较。”
李桓林奇怪道:“韩二,你不是文武兼修?怎话都听不懂,将军不说了不跟他们生气,要你呱呱得求甚情?”
韩二被他一噎,道:“我也不过多嘴一句,以求这些伯婶能心安。”
李桓林无赖一个,无理尚且要争三分,何况李家一家子女眷,平素最好的就是求佛、施舍,想着自家各房娘啊姨啊婶啊,不比姓韩的做得善事,就你姓韩的套个壳儿充大头鬼,道:“韩二,你也忒小气,舍些药舍些衣,就到处嚷嚷,嚷嚷得全天下都知晓你做了好事,那个那个善……善欲……人人……什么,就是那什么……”
楼长危绞眉,琢磨着要不要给馆鹿添个先生。
李桓林半天没那出什么,恼羞成怒,指着韩二骂:“说你不是真的行善。”还待要说什么,见楼长危投来目光,当即住了口。
楼长危命手下将束手就擒的韩二带走,不顾场中贫苦百姓满目悲愤。
那老者踉跄几步,道:“青天啊,恩公不曾定罪,缘何要押绑?他是玉人公子,当有体面,当有体面啊!”
楼长危留了一个人以防生变,至于韩二……体面就不必了,剪了双手绑着便是。
老者目眦欲裂,挣道:“青天为何非要如此羞辱恩公。”
因他年老,楼长危多出几分耐心:“例行如此,防疑犯走脱。”
韩二苦涩道:“将军未免小瞧了韩某人。”
楼长危视他如无物,只对老者说:“老人家,于你他或许有恩,于苦主,他是凶手,于我,他是疑犯,如何抓别人就如何抓他。”
老者淆然泪下,一心要拜:“人名树影啊了,青天,恩公这样的人,哪沾得别人的唾沫星子?”
楼长危扔下一句:“与他人何尤?”
楼长危留下的玄衣卫托着老者,命药童医师看牢人,又寒声道:“我们兵马司行事,不伤无辜人的性命,却也不容尔等滋扰。”
药堂中人被吓到,俱没了声息,三三两两退去,只老者不甘,固守在药堂前,口内道:“老汉要等恩公回来,恩公定是被小人诬告。”
一个药童大着胆对玄衣卫道:“郎君,这刘老叟无儿无女,险些病死在道边,若不是二郎君搭救,尸首都喂了野狗,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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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芳很是干脆,将一众原告、被告全带回了府衙,凶犯关在监牢中,关嬷嬷一家也安置在里头,等楼长危把韩二带来,也投进狱。关嬷嬷一家关一处,各案犯一律分开着,也是府衙监牢富裕。
小转儿的尸首一同被拉了过来,兵马司的老仵作带了徒弟赶过来,与府衙中的同行寒暄几句,起了火盆,一同烧了几撂纸钱给小转儿。
老仵作道:“也是可怜,奈何人死万事休,阳间种种,再不与你相干,只得多烧些纸钱,好叫你在阴间有个买路财。”
府衙的仵作姓黄,叹道:“老师傅怜惜了。”
老仵作道:“有当怜惜的,亦有死有余辜,有些人,不配死者为大。”
小转儿的死因没甚出奇处,两位仵作打开小转儿的胸腔,齐齐叹了一口气。
踹人致死的,有死于巧劲,明明不曾大力,偏踹到寸处,夺了人性命,小转儿却不是,她年岁小,生得又单薄,挨了下死劲的一脚,肋骨断折脾肺破裂,可见这一脚之凶猛,本就是奔着要人性命去的,不留一点余地。
黄仵作叹道:“听闻本是冲着另一个小厮去的,那小厮是男子,又是壮年,挨了这一脚,许还能保住性命。”
老仵作冷笑:“焉知冲着谁去的?不管冲哪个去,都是非死即伤,寻常主仆之间杀性子,哪有这般下死力的?”
黄仵作无言以对。
书吏记下死因,又叫两位仵作摁了手印,叉手离去。老仵作重新净手,将小转儿的尸首重新缝好,又给小转儿另梳了头,唤来仆妇给小转儿重又穿上关嬷嬷留下的衣裳,这才安置在棺中,点上一炉清香。
等他们收拾妥当,天已擦亮,这一夜不知多少人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