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91、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姬明笙与曹夫人在后头看了这一出好戏，俱有些生厌。

　　“韩二此人颇好脸面。”曹夫人道。他若真敢拿荆条抽自己一顿，说不得能唬得人以为他能痛改前非，偏他不甘尊严扫地，拉了冯太公过来压阵，妄图冯太公能弹压住冯绛。

　　“我曾听闻有一在市井杀猪的无赖，惯爱赌钱，直输得家中断炊，他娘子欲携子与他义绝，他苦求娘子回头，立誓此生再不博赌，自断一臂以示其志之坚。”姬明笙嘲讽道，“韩二倒好，嘴上说着要回头是岸，只不痛不痒演了一出戏来。”

　　冯绛等人走得远了，才回到内室，被冯太公韩二闹一场，实在憋闷得慌，执壶给自己倒满一杯蒲桃酒，一口气饮尽，方觉得稍稍畅快了一点：“韩二岂是无有决断之心，什么痛改前非的，于他，前事无非，哪里值得他痛改？”

　　“韩家一时半会怕不肯罢休。”曹夫人道，“他们家在禹京名声从来不错，怎也不肯被人揭了这一层好皮。”

　　“唉！”冯绛感叹，“我阿父阿娘当初许婚，可不就是冲着韩家有善名。”冯大将军实在人，想着自己的女儿不似京中贵女贞静，找女婿一心找家风宽宥一些的，打听了又打听，都道韩家兄弟亲密、公婆和善，从上到下一团和气，兼之韩二文武双全，生得又俊俏，左看右看都是佳婿模样，谁知内里这等脏污样。

　　姬明笙着实同情，人心难测，冯家千谋百算的，还是踩进了泥坑里，世上败类种种，一起暴虐之心就杀人平气的也属少数：“小舟入迷途，自有桃花源。”她沉吟，道，“阿绛……”

　　“公主吩咐。”冯绛应道。

　　姬明笙问道：“从你成婚到现在，可有四年之久？”

　　冯绛点头：“四年还要多一些。”

　　“依你与陈氏之言，韩二平素也是人模人样，堪称君子，但他若是在外头受了气或受了挫折，心绪有所郁结或有烦郁躁不可缓解，戾气一生，只有打死个把丫头婢妾才可舒缓。四年之久，千日之数，不顺心之事凡几，再者还有你从中看防，他心中积聚的郁气暴戾，如积沙成山，如何消除？”

　　冯绛仔细想了想，道：“只我手上握着的消息来看，确实未曾出手杀人。不过，我虽遣人跟着他，也有几个地方，我的人跟不进去，如任上时，衙门里头的深牢，回禹京后，他外祖父家或是交好的世家大宅。”韩二做官着实有些手段，那些胥吏衙差在他手下服服帖帖的，衙门内外守卫森严；京中世家深宅大院，等闲混探不进去。

　　姬明笙道：“恶习难搞，他以往随心所欲，乍受约束，更为难熬，不定另有隐秘之处供他消遣杀人。”

　　冯绛点了下头。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坐得乏了，又在别院略逛逛了，用罢午膳，略略小憩一会，就又有丫头来报，悯郡公来了，手上还拎着被荆条抽得一道道血印子的韩二。

　　姬明笙与曹夫人照旧隐到屏风后，悯郡公倒也不装腔作势，只将一身血痕满头虚汗的韩二往院中一扔，又喝一声：“跪好。”

　　韩二不得已，虚弱地爬起来跪在院中。

　　冯绛微皱了下眉，她虽嫁入韩家，却少与韩郡公交道，不大知晓他的心性，只看手段，却是果决狠辣。

　　“见过韩公，韩公这是……”

　　韩郡公也不废话，也不计较冯绛失礼，开口便道：“冯氏，你很好，你与二郎之间争执，是二郎行差踏错之故，无可辩驳。只你们夫妻二人，异体同心，不可分割。我这个当爹只盼你二解开心结，相敬如宾。他既错，便当罚，都道子不教父之过，孽子犯下大错，亦是我之不教之罪。如今他已知错，决心悔过，不若给他一次机会，看看后着究竟如何。他若不改，你也不必生气 ，只报与我知，我亲手料理，令他以命偿命；他若改过，冯氏你亦有一桩教化功德。”

　　冯绛正要开口，韩郡公却是一摆手，将她拦了，道：“你一时心绪不平，不如静心思虑，他是你的丈夫，算你至亲之人，你饶恕他，就容他在你别院；你不愿恕他，就将他赶出大门，随他生死。”

　　韩郡公干脆得狠，话一说完，扔下韩二便走，也不管韩二身上有伤，摇摇晃晃，风吹草倒……

　　冯绛扬眉，韩二面如金纸，额间一片虚汗，唇白起皮，人被抽掉骨头般软倒在地晕了过去，韩郡公似有所觉，略顿了顿，仍旧走得头也不回。

　　“好狠的心啊。”冯绛感叹一句，转头吩咐左右，“将韩二公子请出别院，他身有重伤，又晕厥了过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怕是百口莫辩。”

　　冯绛的奶娘叹口气，伸出一根手指点推了一下冯绛的脑袋：“你也是个狠心的。”这般将人扔出去，死在门口难道就能说得清道得明？

　　冯绛笑起来：“姆姆，你真当韩府不管不顾了？”韩二打死婢妾都在韩府里头，韩府非但不曾下死手管教，还帮着遮掩灭迹，可见是非不分与溺爱，哪里舍不得不管韩二的生死博她心软？

　　冯绛的奶娘一想：是这个理。唉，只这韩府这一招一招的……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自家小娘子在边城许个人家，随手点一个都比韩二强些：“将军与夫人总想着，咱们家早晚要回禹京的，将你嫁回来才是正理，唉！”遭瘟的。

　　果然，将韩二送出别院不多久，韩家就慌里慌张地将人抬回了牛车。

　　“无趣。”冯绛拂袖，她算是看清了，韩家人做事，有始没终的。

　　姬明笙看看时辰，这一日大许是没戏看了，遂撤了屏风，又问冯绛：“阿绛接下来有何打算？”

　　冯绛沉思片刻之后，她本欲和离，又想着和离后不好再探韩府，因此有些犹豫。

　　“不若先和离罢。”姬明笙道，“左右韩府你插不进手，你与韩二义绝，韩府只当你把心思放在这上头，无有余力追究韩二打死人之事，再者，韩二自视甚高，被你离弃，心中自结郁火，说不得有引蛇出洞之效。”

　　冯绛不由点头。

　　姬明笙笑道：“不急，你先细想想。”

　　冯绛心中一暖，二人相视而笑 。

　　.

　　再说那边，关嬷嬷带了女儿小转儿家转，整个人去了一魂二魄似得，韩府派来的人看似软和贴心，说话行事却是不容辩驳。

　　关嬷嬷的夫郎亦是个老实人，他家只他一子，左右邻舍便唤关大郎。今日利市，关大卖了一批苗木，心中欢喜，便在街集给自家娘子量了一身布，又给儿女买了笔墨、头花，兴冲冲地回到家中，先让家中的老仆生火做饭，又支使小丫头沽酒买鹅脯，打算与娘子吃杯酒庆贺一番。

　　谁知，这一等，等得天光晚还不见关嬷嬷与女儿回来，正等得不耐烦，却见一辆马车在自家门口停了下来，关大不由面露笑意，还想着韩夫人待身边老仆果然亲厚，竟遣了马车相送，自家受夫人照拂，真是挣得好一份活计好一份脸面。等得马夫喝停了马车，关大迎上去拉了缰绳，正要唱喏卖好，却见关嬷嬷脚步不稳从马车里下来，若非他眼疾手快，非得跌倒不可。

　　“娘子，怎这般莽撞不小心，你看你，踩个空，跌断骨头。”关大郎边扶住关嬷嬷，边责骂道，待还要斥骂，却见关嬷嬷死白死白的脸，连双眸都透着灰，不由吓了一跳，“娘……娘子……”

　　“大郎……”关嬷嬷一把摁住丈夫的胳膊，哑着声，木然道，“大郎……转儿，她没了。”

　　她声哑力微，关大郎竟是没听清，倾耳：“什么？什么没了？”

　　不及他们夫妻二人再说话，韩府下人裹携着他们夫妻，拥着背了小转儿的壮力，一窝得进了院门。

　　一人出声道：“关嬷嬷，铺了草席在院中罢，按理，你家小娘子是在外头没的，不应背尸进屋，只我等怜惜，才将她背进屋来。”

　　关大如遭雷劈，怔怔地盯着壮力背上蒙着斗篷的尸首，耳中听到的，一字一句全然不懂。

　　关嬷嬷仍旧立在院中，听得他们嘱咐，人却傻愣着不动，几个下人当她伤心坏了，便转而吩咐关大郎。关大郎到底经事一点，进屋抱了一领草席回来，在地上铺好，等得几人将小转儿在席上安置好，抖着手揭了斗篷，仔细看了又看，方相信这是自个女儿，悲痛之下跌坐在地。

　　韩府几个下人安慰了几句，又将那些金银替他们放到屋内，道：“如今天热，得早些让小转儿入土，不然尸首败坏，面容塌坏，你们莫让她一个小娘子去得不体面。你们放心，万事我们帮着打理好。”

　　关嬷嬷与她夫郎木偶似得由着韩府几个下人忙活到半夜，油焦似得过了一宿，夫妇二人都跟丢了半条命一般。韩府几个下人倒是精神抖擞，拉来了棺木，买来了白纸白幡，直累得汗如雨下。

　　关大是个实诚人，见他们为自家的丧事奔忙，真心实意做谢。

　　谁知里头一个精壮的仆役忽得惊慌道：“嬷嬷，这天不好，如何停灵做法事？不如先将人烧了，放在棺木里头，做足了法会挑拣了吉时入土。”

　　关大拿不定主意，既舍不得将女儿烧化了，又舍不得法事不全，累得女儿不能早日投胎转世。

　　精壮的仆役劝道：“天热，大家都是烧化，丧事办得也安心。”

　　关大一想也是，叹了口气，道：“也好。”

　　精壮仆役松了唇角，便催关嬷嬷将小转儿拾掇齐整，要将人拉去烧化场。

　　“不行……”一直木头似得关嬷嬷忽得出声道。

　　韩府几个下人一愣，微有些不善：“嬷嬷何意？”

　　“她有阿哥。”关嬷嬷抬眼盯着几人，似清醒又似有些恍然，“她有阿哥，在书院读书呢，得叫转儿的阿哥回来送送，再去烧化。”

　　韩府下人恐夜长梦多：“不知小郎君的书院在哪处？远不远？远得话怕有所不便……”

　　“来得及，不远，半日尽可来回的。”关嬷嬷道，“骑马还快些，我家儿郎不会骑马，但他有个交好的同窗，名唤罗隅，求他送送我儿，定是愿意的。”

　　韩府下来无奈，便道：“那我们便替嬷嬷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