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84、第 84 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章：

　　韩二的后颈跟被鬼吹了一口阴凉似得，汗毛耸立，冷汗顺着脖颈往后背直钻进去，回首，就见冯绛一双满是杀意的美眸，似深冬的寒潭，蓄着不化的坚冰。

　　韩二后心口的那些冷汗好似跟着成了冰渣子，黏在那，渗进肉里，冻得他一个哆嗦，不及深思，连忙举槊去挡，银枪狡如游蛇，不知怎得就躲了开去，枪尖拐了拐，依旧对他的脖项。韩二不管不顾，轮起枣阳槊就往冯绛头顶敲击过去，一旁仆妇惊叫出声，冯绛却是不慌不忙，一个燕子翻身，不等韩二出手，手中银枪乱点梅花般往韩二心口刺去，韩二白着脸，急退几步，银枪却是如影随行，逼得韩二不得不狼狈地往地上来个犬儿打滚。冯绛冷笑一声，压枪去挑枣槊……

　　韩二深知自己失了兵器，连带小命都要送掉，鲤跃起身，拼个两败俱伤，举槊胡乱横扫，一时倒把冯绛逼退了开，园中的盆景花木水缸则遭了殃，树断盆碎缸裂，残花碎叶断枝满地。

　　冯绛干脆跃上墙头，冷看韩二疯癫似得乱砸乱扫，仆女小厮等早就抱头躲到门后，她便讥道：“这便是文武双全的韩二郎吗？新兵、伙头都比你有章法呢。”

　　韩二怒极，这些年出仕做官，专司杂物，武艺之道早已生疏，往常与冯绛大打之手，冯绛手下留情不曾往死里打他，以至他以为自己有一战之力，此时，方惊慌起来，冯绛要是取他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冯绛见他力竭，跃下高墙，款走两步，忽得如电出手，将韩二手中的槊挑飞了出去，侧转银枪，偏首道：“夫君有所不知，我的银枪，沾有人命。”

　　韩二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爬几尺。

　　“都是杀人，不一般的是，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我问心无愧，你杀的，都是不该死的人，你得为他们偿命。”冯绛道。她手里的亮银枪，锃亮照人，红缨飘飘，却是夺命利器。

　　韩二瞳孔微缩，惊惧之下，口不能言。

　　冯绛静静地看着他，韩二美姿容，京中都颇有其名，面皮玉白，剑眉星目，鸦长睫毛掩着一点风流多情，好俊俏的一张脸，覆着好恶臭的一幅骨肉，这人手里不知多少冤魂，却连个喊冤的苦主都没有，枉死便枉死，黄泉路上连滴泪都无有相送。无苦主，无尸骨，这个公道，哪怕有公主姬明笙插手，都是难为，还不如……

　　韩二双唇颤抖：“娘子饶命！ 娘子，我知错，将后，我定一一都改过来，再不敢犯的……”

　　冯绛目光微凝，道：“求生之言，作不得真。”

　　韩二又举手立誓：“举头三尺有神明，娘子，我愿对天起誓……”

　　“真个畏敬神佛，又怎会满手血腥。姑奶奶最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说，他杀够了，刀一放，还做起佛来？佛应了，他刀下的鬼应吗？”冯绛又是一声冷笑，“你手上的冤魂，应吗？”

　　韩二见冯绛油盐不进，心如死灰，放声求救：“来人……来人……”

　　冯绛的仆从侍婢也是慌得不行，韩二死不足惜，可不能让自家娘子陷入不可收拾之地，几人一齐涌出，夺枪的夺枪，拦腰的拦腰，抱胳膊的抱胳膊，她的贴身侍婢干脆跪下痛哭哀求：“娘子，你万万不可妄为，他死百次都不妨，可娘子却要受他连累。”杀夫啊，将军亲来都保不下娘子。

　　韩二几欲吐血，眼见众侍婢拦住了冯绛，也清醒几分，冯绛再恨他，也不敢在王府要他的性命，顿时又抖了起来，爬将起身，开口待言：“冯氏，你……”话未了，就被半截扫把柄砸中脑门，唉哟一声，捂脸呻吟不已。

　　正撕掳不开，韩老夫人首饰都不曾插戴，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过来，泣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何至于闹到这般境地？”又见冯绛手里的银枪，上手抢握，“冯氏，你自嫁入韩家，老妇人自问待你不薄，你何以苦苦相逼，要将二郎逼上绝路，今日，莫非你要他这条性命不成？”

　　后头大夫人坠那不敢上前，扶着丫头握着胸口，远远相望。

　　冯绛手上用劲，一点点将韩老夫人的手掰开，把枪掷给仆妇，又强扶韩老夫人到廊下坐好，再一指地上的枣阳槊：“老夫人，您老瞧瞧，您那好二郎，要来碎我天灵盖呢，我呀，不过求个自保。”

　　韩老夫人看了眼枣阳槊，泪珠滚滚而下，她再是深宅老妇人，也知这兵器的利害：“他是一时冲动，偏左了。”

　　冯绛笑道：“老夫人，我胆细，被他吓得，也偏左了。”

　　韩二忍痛立在那，拂袖背手道：“阿娘，她要杀我。”

　　冯绛道：“这可不敢当，我薄弱女子，如何杀得文武双全的韩二郎？二郎君腹有诗才、武艺高强，听闻连圣上都夸过呢，若去比试，武状元如探囊取物。”

　　韩老夫人连连摇头，紧紧握着冯绛的手：“阿绛，你莫说这些俏皮话，我知晓你仁义良善，你心里头有烦闷，此次你险杀了他，就当前怨皆消，好不好？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方有共枕缘，你们就和好了吧，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娘帮你看着二郎，不叫他再干糊涂事，经此一遭，他定也不敢了的。阿绛，你心里怄着气，只瞧着二郎不好之处，你平平心，再看看他别样的好，他在外头遇着孤苦老人，舍衣舍饭，偶逢走失小童，唉哟，他是一坊一坊去问去寻，方将人送回去，早些游学，他与好友踏春，陷进老林里头，他好友跌落山底，是他九死一生将人背出来。你去咱家庄子里头问问，打听打听，那些庄头、下仆，哪个没得过二郎的关照？你随他在任上，你也看到他为百姓耗的心血，世上多少贪官污吏，有几个是为贫苦百姓张目的，娘听闻，治河挖渠，二郎都是亲去的，与那些民夫同吃同睡，你只说说，你这个夫郎，真够该死吗？阿绛，你说啊阿绛。”

　　韩二似有所感，垂眸不语，外头大夫人听了老夫人一番话，似也心酸，跟着抹泪。

　　只冯绛，心似铜浇铁铸，屈身凝视着老夫人：“阿娘，我与二郎君本无前怨，何谈皆消。”

　　老夫人听她这般说，心头一喜，谁料，冯绛又道：“二郎君该不该死，蒙他恩惠的人，说了不算，那些亡魂说了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