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83、第 83 章

　　第八十三章：

　　“娘子，你怎半点脸面都不给王府的？”冯绛的奶娘直跳脚，自己的小娘子忒胆大了些，丈夫打了便打了，门一关，男子汉大丈夫要脸面也不会去外头嚷嚷吃了内人的老拳，顶了婆婆却不好，一顶孝的帽子扣下来，活活把人压死。

　　冯绛觉得腹中饥饿口内干渴，要丫头去厨下要一碗羹来，随口道：“奶娘，他们都要审我了，还不许我还嘴的。”

　　冯绛奶娘急道：“啊呀，我的宝贝心肝，这又不是自家地界，你在这放肆，吃亏了可怎么好？”又恨道，“山高水远的，谁来相护？族中的那几个棺材客，只会从将军身上拐银钱修祠堂书社，别样几闷棍下去都打不出一个屁。”

　　冯绛摆摆手，笑道：“奶娘莫急，托公主的福，她与沐府的那桩恩怨，颇有杀鸡儆猴的奇效，平家富户、功勋皇亲都不敢待儿媳妇太苛刻，生怕把兔子逼急了，去敲登闻鼓，届时步了沐府的后尘，丢了脸面不说，连前程都要耽误。韩家也是如此，再看我不顺眼，也得思量思量。”

　　奶娘琢磨了一番，仍是不放心，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庭院深深，高墙重门 ，真有心，娘子受了委屈又有谁知道？”又劝道，“我知道娘子身手好，枪也使得，剑也耍得，不似闺阁弱女子，可这双手难敌四脚，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听我一句，且不去较这一时的长短。”

　　冯绛道：“这岂是我退一步便得海阔天空的？我将阿陈送给了公主，韩家藏鬼，心里不知多少害怕，哪里就肯揭过的？我退一步，只退进他们挖的坑里，几锹土就将我埋了。”

　　奶娘待要说：你管那个妾室作甚，惹得自己没了安身地。思及陈氏的惨状，又委实说不出这般冷漠的话。来来回回踱着步，道：“不行，我不大放心，得从庄子那调些好手来，这地，跟刀山火海也不差什么。”

　　冯绛想了想，倒也不阻止，道：“也好，奶娘记得留下接应的人手，别一气都把人拎了来。”

　　奶娘听她言语中似有谋算，略略放心了些，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一道烟似得骑马走了。

　　奶娘走后不到一息时，丫头过来，气哼哼地回道：“娘子，这王府半点规矩也没，仆从都是看人下菜碟、见风打转的贼蛮，奴婢去要甜羹，竟推说过了时辰，厨下都要准备午膳，不得空闲的人手。”

　　冯绛倚在那，眼皮都懒得抬：“回我做甚么？你们不会做主？”

　　丫头听罢，立点了人马，杀气腾腾冲到厨房，不管不顾将厨房砸个稀巴烂，又支使两个仆妇一个挎了篮，一个提了食盒，一个去市场，一个去酒楼。这二人就在集市故意与人抱怨道：“京中生计几时这般艰难，堂堂王府连个甜羹都没有？京中糖饧何价？”

　　看热闹的问：“哪个王府？”

　　仆妇却不说：“你是哪条道上没道理的人？大剌剌的就来揭人遮羞布？”

　　他们越不说，越勾得人好奇心起，不少人偷溜在后头看他们归了哪家哪户，一抬头看牌匾，嗬，还以为吹牛呢，原来真是王府。悯郡王府莫非也是内虚外实的？正琢磨呢，又一个生得跟张飞似得巨汉打扮若小厮样出来，先把左右门首护卫瞪了一眼，再走将出来，抓过一个过路人，张口就问手艺好的泥水匠哪处寻，瓮声瓮气道：“只要好手活，我不与他捏价，王府少灶台，添砌一座炖汤羹，省得饭食摆布不开。”又挠挠头，“狗囚的，外头不曾饿肚，归京里没得膳食到嘴，唉！”

　　门首护卫听得真切，急着过来拉人，巨汉小厮一个拧身，他生得巨大腿便长，一步抵人三四步，脚又快，几步就走得老远，俩护卫没揪住人，又不好大门不看直追出去，只得跌脚进去告诉府内。

　　里头早就乱成一团，冯绛的丫头这头砸了厨房，那头韩大夫人就已知晓，只不敢告诉韩老夫人，生怕把人气出好歹来。大夫人连声打发人来叫冯绛过去说话，冯绛哪里会应，道：“回你家娘子去：大家妯娌，只论大小不分高下，嫂嫂虽居长，却不是我的长辈，如何支唤一声，我就要上赶着听令？且等日后大哥承了家，我觍脸寄居王府，再由她来随意指派。”

　　来唤人的仆妇将这话战战兢兢地学与大夫人，大夫人气得脸都黄了，又与亲近仆妇抱怨：“怎就娶了她来，虽是贵女，在边城长大，倒似街头闲妇，半点礼数也无，倒是满嘴钢牙。”又埋怨厨房，“她要甜羹，你们推派什么？惹出这般丑事。”

　　仆妇不敢辩解说是老夫人吩咐下去，要给二夫人难堪。

　　等得门房那进来叫苦，说二夫人叫小厮寻匠人砌灶台，还叫仆妇去集市采买了糖、各样蜜饯、各色干果、各种海陆干货，全堆在厨下，还说凭它做甚样的羹汤都使得，还去天兴楼里买了熟食，叫帮闲的挑了回来，还夸酒楼：不愧口碑，家伙什比王府还齐备，甜汤咸羹任君挑选。

　　大夫人气苦：“你们怎不拦着？王府还要不要脸面？”

　　仆从叫屈：“二夫人的健仆民妇都好生强壮，脚头又快，撵都撵不上，哪里没拦？只拦他们不住，更不敢当街扭打。”如今的禹京，有阎王客楼长危坐镇 ，哪个敢在街上厮打，不小心惊动了他，是人是鬼是神都要扭进去吃罚。

　　大夫人泪都要气出来了，顺道又记上韩二，她与冯绛妯娌之间本来无怨无仇，冯绛也不是寻常女娘，心胸开阔，既不拿大，又不计较，等闲从不生气，都怪自己这个小叔叔，还当官为人请命呢，自己就是送人去奈何桥的刽子手，又百思不解与贴身侍婢道：“真不知她计较哪处，不过几个卖身的贱命丫头，都几时还捏着不放。只她心肠好，是个菩萨？”

　　大夫人的贴身侍婢物伤其类，只随意应和。

　　大夫人又愁道：“老夫人早间跟弟妹生气一场，歇下了，怎生好？冯氏这姓子，我是吃不消受的，还得老夫人自己出马，只是……这点事惊忧了老夫人，又要吃她埋怨。”

　　侍婢想了想道：“娘子，不如仍旧告诉二郎君去，还不是他们夫妻失和闹得这一出又一出？”

　　韩大夫人一想：甚是，管他们夫妇打成烂狗头的，将后老夫人问责，就推自己这个做嫂嫂的，总不好管到叔叔院子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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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二郎晚间没睡好，早起还没商议个什么章程出来，只说等老郡王回来再拿主意，他娘又让冯绛气得直说头疼，韩二也头疼，回小院略坐了坐，越坐越困，干脆合眼补眠，还吩咐小厮，除非郡王回来，别人别事都不要来打扰。

　　丫头来请他时，跟守门的小厮一顿掰扯，韩二被吵醒后，黑着脸撩衣奔出，一个窝心脚将丫头踹飞倒地，喝问道：“你是哪房哪院的，好大的胆在这嚷嚷，还有没半点尊卑上下？不好，就发卖了罢。”

　　丫头尸白着脸，两眼发黑，舌尖发冷，半天挣不起身，看韩二如同撞见恶鬼索命。

　　小厮慌着拦韩二：“郎君万万息怒，这是大夫人院子里的丫头，不是咱们家的。”

　　韩二听说，略收了火，道：“是我失手，晚会给大嫂赔罪。”又问，“你来做什么？”

　　小厮看那丫头话都吐不出来，便替她道：“这丫头来传话，说我们夫人跟厨下置气，砸了锅灶瓢盆，又使人去街上诬赖王府苛待儿媳，堂堂郡王府，连一碗汤羹都吃不得。”

　　韩二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真是跪佛念万遍心经都降不下怒火，急步到兵器架上，抽了一把枣槊，奔向自己的院落。左右长随小厮大惊失色，追在身后，惊劝道：“郎君不可，郎君快快回来，你打不过娘子啊。”刀剑无眼，万一让那妇人夺了枣槊，当头一记，天灵盖都要砸碎掉。

　　韩二哪里还听得进去，全身上下油烧似得，连脚底板都是火星子。

　　长随眼看拉韩二不住，只叫几个小厮多拉几个护卫去拦韩二，自己差点没把地踩出烟来跑去告诉韩老夫人，还什么惊忧不惊忧的，别说韩老夫人只是歇下，躺棺材里都要召回来主持大局。

　　挨打的丫头缓了半天的劲，才爬将起来，跌跌撞撞回去报与大夫人，大夫人“嘶”得一声，连声叫人去请郎中，既怕再生出一桩祸事，又气韩二无礼连自己的丫头都打，无奈之下还得遣人去看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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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韩二直奔回自己的宅院，把门的仆妇一看他这架式，递一个眼色，一人去里头报信，一人问道：“郎君这是做什么？拿着枣槊来，是要哪个的性命不成？”

　　韩二立眉道：“闪开，叫你们娘子出来？娶她来家，害得我家家宅不宁。”

　　仆妇没有兵器在手，只将横在一边的扫把踢到手中，她本意略做架式拦一拦，料韩二不敢光天化日下杀人，谁知，韩二兜头就砸了下来，仆妇慌乱之下，将扫把一架，扫把竹子竿儿，哪经得起槊来砸它？立断劈成两截，仆妇拧身往前扑倒，这才躲了过去，顺势拿断竿去打韩二的膝盖。

　　韩二羞恼，更气了：“好，好，好，不过个贱役仆从，也敢跟主家动手，以下犯上，打死了不也该？”

　　他举起去槊又要砸，就听里头一声娇喝：“好啊，天王借了你胆，才敢来打杀我的仆从？”冯绛拎着一杆银枪飞身而出，一抖手腕，枪出如龙，直取韩二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