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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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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她不过几十贯铜钱买来的侍婢,签了死契,死生都不是自己的。”冯绛无悲无喜道,“活着就捱着,死了,就随意寻个地烧埋。”
陈氏伏地恸哭,断断续续道:“奴婢不是禹京人,爹娘是唱傀儡戏的,本就下九流的行当,居无定所,卖儿卖女本就寻常,爹娘将奴婢卖与韩家后,还以为摊上富贵大方人家,千恩万谢,又与奴婢说:他们养奴婢一场,苦辛艰难,得了奴婢的卖身钱,就算奴婢偿还了生养恩情,再与他们无尤,便连名姓都由韩家另定。”
“起先,奴婢也以为得了一场机缘,韩家将奴婢安置在一座小院中,教奴婢规矩礼仪,好汤好饭好衣,半年后,奴婢才进了韩府,到了二郎君身边。”陈氏想起过去,惊惧犹在,噎声道,“二郎君一表人材,奴婢欣喜不已,只觉上苍开眼,才让奴婢苦尽甘来……谁知有一日,二郎君在外头不知与谁生了气,他又似吃了酒,有了点醉意,不待与他说上一句话,他就解下鞭子劈头盖脸打了过来,奴婢苦苦求饶却只招来更重的鞭打。这顿打,打得奴婢险些没了命,过后,二郎君请了府中奉养的殇医为奴婢医治,还嘱咐不拘什么好药,都给奴婢用,又与奴婢赔罪,说自己心里烦忧,醉了,这才失手没了轻重,让奴婢不要与他计较生气。”
“奴婢信以为真,家中阿爹也打骂过我阿娘,二郎君不过手重了些,他不是存心的,奴婢想着这事翻过就算。”
“哪里知晓,二郎君三不五时都要失手,有时打得重些,有时打得轻些,打了就让殇医医治,再拿衣裳首饰哄奴婢。有段时日,二郎君将奴婢抛到了脑后,不管不顾,奴婢只当是侥天之幸,却原来,二郎君另得了一个侍婢,一时新鲜,日日宿在那边,不多久,那个新来的侍婢便没了,说是染了风寒,不治而亡。”
“不是染病的,奴婢知道她是被打死的,也不止死了她一个。”
“奴婢怕得不行,怕哪天自己也会死,可除了等死,奴婢再没别的法子。”陈氏拭泪,抬起头满怀感激地看着冯绛,“没多久,二郎君娶亲成婚,娘子过了门,二郎君安生了好些时日,之后又得了官去外地赴任。”
姬明笙让如意把陈氏扶起来,依陈氏所言,韩二打人是常态,不可能娶亲之后就改了性子,那……她看着冯绛:“冯娘子?”
冯绛唇角泛起冷笑:“韩二死性难改,自不会收敛脾性,收了一时还能收起一世?因着在外赴任,不似家中铺张,侍婢随从不过二三,还都是我身边的人,官宅也不过二进,行动都在眼皮子底下,他没有趁手打的人,也没有趁手打的地,忍了几月,终是忍不下去。先是寻衅打我的丫头,呵,我的丫头岂是他说打就打的?丫头要是做错了,告诉我,我自会责罚;丫头没错,凭你是我的夫君,那也是动不得手的。韩二气恼起来,便冲着我来,可笑。”冯绛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韩家不知,我在素城长大,打小就跟着几个兄弟一起习武,刀我使得,枪也练过,打我?自寻死路。也是荒谬,我在家中舞刀弄枪,我阿娘文弱,天天吃惊受怕,生怕我闯出祸事,我嫁人,她还千叮咛万嘱咐的,将我的刀剑兵器都收了起来,叫我好赖先藏藏,新婚不要露出痕迹,哪料想,我婚后头次动手,打得却是自己的丈夫。”
姬明笙有些呆怔,没想到冯绛反把韩二打了:“打得厉害?”
冯绛一挑眉:“刀剑无眼、拳脚无常,我也是一时失手,打折了他的手臂。”
曹夫人忙问:“他吃这教训,可有收敛?”
冯绛皱眉:“折了胳膊可不得老实一些?只是,他公事不顺,或是吃酒上头,便会躁怒起来,想要打人,若单是想打人吧,小厮长随他却未见动手,只把爪子对着女儿家。过后,他与我又起了几次争执,偏打不过我,不敢再造次。我疑心他会在外头惹事,就又遣人跟着他,一有不对,就回来禀报,这三年可算没出什么祸事。”
“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曹夫人叹道,“听闻韩二郎在外头官做得不错!”
“正是。 ”冯绛摇摇头,“韩二做官实算得清廉英明,农耕水利样样上心,冤情争端处理得极为妥当,当地百姓还赞他爱民如子,三年任满回转禹京时,当地百姓夹道相送。外人哪知里头如此不堪。”
“韩二一回禹京,那算是回了逍遥窝。”冯绛沉下脸,她是韩家妇,归家后,婆婆一日一日都有琐事寻她,“我这个婆婆看着性子软,说话也和善,我虽嫌她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叫上我,惹说她恶?却是诬蔑。过后想想,她不过拖着我,好叫韩二在家舒坦。”
陈氏打了个寒颤,伏在冯绛怀里痛哭,韩二一回,她的梦魇随之而至:“奴婢实在捱不得,活不得。”横竖早晚被打死,还不如早先死,少受些活罪,“奴婢有幸,被娘子贴身侍婢所救。”
“也是你的运道,是老天要让你活下去。”冯绛微笑了一下,又与姬明笙道,“我的丫头与我一同长大,素城民风彪悍,她不但会点拳脚功夫,还学会了浮水,撞着阿陈跳水自尽,不曾呼救就将人救了回来。” 还干脆将人带到她这。
“我本就防着韩二,料想他贼性难改,就是没想到他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折腾,父母兄长个个知情,不知替他打了多少掩护,料理了多少善后。韩二在任上时便与我撕破了脸面,回禹京后更是肆无忌惮,见我救了阿陈,直言阿陈是他们韩家的侍婢,买断了生死,他纵是将她活活打死,闹到公堂上,也不过罚没些钱财,若我放走了阿陈,他就报与官府说阿陈是韩家逃奴,抓到了仍是一样下场。”冯绛越说越气,一掌击在案几上,“披了人皮的畜牲一个,我被他说得火起,又将他打了一顿,奈何在公府,实不便利,动手没多久,就惊动公婆伯嫂。”
姬明笙道:“你父母兄弟都在素城,虽有族人在京中,到底差了一层,在公府里面想必是孤掌难鸣、力有不逮。”
“公主所言甚是。”冯绛点头。她没说家中族老叔伯一个个都是老迂腐,哪里会为一个非亲非故的侍妾张目,族中叔母更是道:邀宠侍妾,打死便罢,还清净。
韩家见露了馅,干脆也掀了遮羞布,她的婆婆细声细语道:二郎也就这一桩不好,却有别样千百好,为友仗义,为子孝顺,为官替民请命,为人夫,挨了妻子的打,也未曾发作休妻。他的百样好?难道抵不得这一桩不好?她妯娌也劝道:弟妹,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他传出不好的名声,你面上也不好看,将来你们有了儿女,于他们也不好,区区侍婢,打了就打了,总比宠妾灭妻好?又道:弟妹不要揪着不放,胳膊折了在袖中,二弟不过在家中有些胡闹,舍了几个侍婢又有什么打紧的?
“再是买来的侍婢,总归是鲜活的人命。”冯绛道,“公主,我见过死人,我父兄都在战场上杀敌,素城偶有奸细被擒,尸首就挂在城门那示众,我也偷着去瞧过。死,实属平常。可一个无辜的人,不该被活活虐打致死。”她私下查了查,韩家这事没少干,寻着非是良藉姿容过人的小娘子,几十贯买来,签下死契,不消多久,他们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深宅内院,好似从未曾来过这人世间。
“公主,世间有太多不平事,有太多死生无常,我撞见了,就不能视而不见。”冯绛轻抚着膝上的陈氏,“她不是个物件,她与我们,除却贵贱,又有何不同?”
姬明笙动容:“冯娘子,你要我如何帮你?”
冯绛笑了起来:“公主,阿陈会唱傀儡戏呢,我赴公主的花宴,有意讨好,献美于公主跟前,公主有意,韩家连个人都舍不得吗?”
“好啊。”姬明笙也笑道,“傀儡戏瞧着确实有趣,既冯娘子肯割爱,我便把人收下,百花园也添一样趣味。”
“阿陈。”冯绛唤了一声发懵的陈氏。
陈氏这才回过神,重重一个磕下:“奴婢多谢公主救命之恩,奴婢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回头我让韩二把阿陈的身契给公主送来。”冯绛极为高兴,拍着手直笑,又道,“不枉我兵行险着,这可不就得偿所愿了。我回禹京不久,就听公主一封休书休了驸马,如今的男婚女嫁,纵是夫妻失和和离,也是夫家出具一纸放妻书,未见妻子给丈夫递休书的,这事听得大为痛快。前几日百花园前闹一场,又听闻公主救了燕娘子,我更是上了心。这不,就寻到公主门上,但求一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