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74、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如意怒极之下的话，极为难听，寻常闺阁女子听到，少不得面红耳赤、羞愤落泪，李淑荷却不是寻常人，她虽然面上起了一层薄红、唇角颤抖，气得狠，却仍跪得稳稳当当的，身姿优美。

　　“公主容禀，这些不过街井市集中的流言，李家不肯受之。”李淑荷柔声道，“民女家中一向简朴，族训也是教导子孙不可锦衣玉食、饮甘餍肥，一日两膳，都为粗茶淡饭。将军府与民女家中乃是姻亲，节礼往来体贴民女家中的习惯，送得都是田庄中的产出，民女以为：其中并无可指摘之处。”

　　如意口舌不如她利害，被李淑荷不轻不重顶了回来，心里好些话想要说出来反驳，又嫌那些话也是市井之言，有些粗鄙，不好出口，一时间急得满脸通红。

　　他们这边起了争执，宴中的贵女贵妇不知究底，都聚了过来，有些嫌李淑荷不知尊卑，也疑她心机深沉，似另有所图；有些却赞她人品贵重、不卑不亢。

　　李淑荷又是一礼，抬首殷殷看向姬明笙：“公主，民女家中的女眷，感叹世风日下，发致民间多有争端，想着虽有些不自量力，好歹也略尽微薄之力，遂将古往今来贞烈女子事迹收录在册，但求公主能赐下书名。”她旁边的小丫头战战兢兢地跪在一边，将一卷书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想要踩着她扬名立万？姬明笙诧异，上下打量着李淑荷，李家好不好另说，胆子着实肥壮。至于李家女眷编录的书册，观李淑荷的言行，想来书中收录的女子定是三贞九烈的女子。燕云还在她示意下，上前接过书册，奉给姬明笙，姬明笙略翻了翻，果然如此。

　　“阿曹，你也看看。”

　　曹夫人接过，一目十行，过了几篇后，双目中染上了怒意：“依着书里之意，我这般的悍妇，怕是要被沉塘示之。”又与燕云还道，“你也要被吊死在家中，高悬村口，警醒同村妇人。”

　　李淑荷不慌不忙又是一拜：“夫人误会了，家中女眷不过规劝天下女子言行，并无惩戒之意，只愿行差踏错的女子知错能改，以免自酿苦果，无有回头之路。”她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了燕云还身上，大有痛其不争之意，“便如燕娘子……”

　　燕云还只感全身被针扎一样，苦涩一笑：“依小娘子之意，我当如何改？”

　　李淑荷温声道：“燕娘子恕罪，只小女子也是为了燕娘子后路，小女子见识浅薄，说得许有不足之处，只是……燕娘子当归家去，奉养姑婆叔公。小女子再斗胆劝燕娘子一句：良籍难得，不可辜负啊。”

　　“放肆。”姬明笙沉下脸，呵斥了一声。

　　李淑荷吓了一跳，请罪道：“公主息怒。”

　　姬明笙将那卷册子掷在一旁，道：“你们李家既敢著书教人，自当以德行立身，道人是非对错，莫非是美德？既是是非，都有谬误，你道听途说未知根底，便口出妄言加之以罪，这便是你李家的家风？你为客，在主人家里大放厥词，教斥主人家的客人，这是你们李家的为客之道？”姬明笙冷笑道，“你们李家怎敢著书教导世间女子的？怎不约束自家的言行举止。”

　　李淑荷羞惭愧疚领罪：“民女多谢公主教训，民女言行有误，愧对家中家训。”又泣拜道，“但，家中著书，实为天下女子。都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然世间许多女子未曾受教化，不知何为错，不知何为对，更不知何为德。便如先才公主对民女的教化，民女不知道听途说之错，妄自开口，若无公主教化，民女便不知己过，既不知又如何改呢？此卷书，收录了女子之德，知之，方可明理一二。”

　　姬明笙笑起来，目光里透了一点狡黠：“你说天地轮转，阴阳相合，与夫妻之道相合，既如此，二者需相辅相成，不然此消彼长，阴阳失调，横生祸端。你李家著书为阴，等哪家著书为阳，方得阴阳二道。为世间万物计，你李家这本书，非但不能赐名，还不可流传出去。此是你李家之责，他日我若闻得此书有外面流传，引得阴阳不调，我要问罪于你家。”

　　“李家小娘子，你听明白了吗？”

　　“民女……”李淑荷怔愣在地，她有无数的话可以说，又似乎什么话都不可以说。

　　姬明笙心里则暗道：扣高帽，是他们姬家的老手艺，她多少得了一点精髓。李家的书，满篇的女德女训，勤俭孝顺、动静有法、温良贤淑……分

　　开来，俱是美德，全拢一块加诸一人身上，却是苛责，非但如此，书中还要女子上侍姑婆下抚子侄、以夫为天、从一而终。偏偏李家还要打着为女子计的旗号，一顶一顶的高帽扣下来，连夫妻失和有损天地阴阳都扯了出来。她原本以为，李家只想踩着她的名头，为自家显扬名声，哪知晓，李家要踩得的是千千万万的女子。

　　李淑荷懵了半晌后，才慌忙磕拜道：“公主，是否言……”

　　“李家小娘子，千里之堤尚能毁于蚁穴，纵以小谬酿成大错，你李家担不起这责。”

　　李淑荷咬牙，知道不能再说了，只得磕头领命。

　　姬明笙让如意把书还给李淑荷：“李家小娘子，这本册子，当束之高阁，哪个翻开一页，读了一篇，唯你李家是问。”

　　李淑荷眼中噙泪口中称是。

　　姬明笙扫了眼围在旁边的众人，笑道：“宴中能赏花、赏灯，不比这里热闹。”

　　众命妇贵女一笑，问好之后，很知趣地散了，李淑荷献书时，他们还当禹京会多一则美谈，谁知被姬明笙连削带打的，全变了味，纵是流传出去，搞不好扬得还是姬明笙的名。

　　.

　　“李氏女，不是好人。”如意有些委屈地嘟囔。原先她还好奇呢，这下好，只剩厌恶了。

　　姬明笙也有些失望，道：“天下沽名者无数，李家过了。”李家自家的小娘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苦果和泪咽进肚里也要讲个从一而终，他们还要别人跟着他们一起吞，没得这样的道理。

　　冯绛在旁道：“李氏女赴宴，大约本就想借着公主之名一用呢。”那本书只要能传出去，姬明笙赐不赐名都不要紧，赐名了就道是：公主领拜其中德言；不赐名就道是：公主拔扈，不修己身。姬明笙要是生气，打死了李氏女，那更好，以身殉道，当在天下传道。

　　“我的名头不难借。”姬明笙道，“教化本来无错，他们若是说女子当知书识礼，他们录以名言警句加以传扬，我还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冯绛一礼：“公主雅量。”

　　姬明笙坐下，笑看她：“李氏女赴宴有所图，冯娘子呢？只是来赴宴赏花赏品酒品茶还是亦有所谋？”

　　冯绛笑起来，接过侍婢的酒杯，敬了姬明笙一杯，道：“公主身边的美人，有沉鱼落雁之姿，公主看我身边的美人如何啊？”

　　姬明笙看向冯绛身边的美妾，那名美妾惊惶，急急拜倒，不伦不类地行了一个礼：“奴婢陈氏，拜见公主，公主万安。”

　　“她生得很美。”姬明笙见冯绛这么问，必有下章，笑道，“怎么？冯娘子，要把这个美妾送与我？”

　　“赠人美姬，不是美谈一桩吗？”冯绛笑道，“名人雅士做得，我们就做不得吗？”

　　曹夫人估摸着里面另有缘故，如意和燕云还就有些不解了，将丈夫的小妾送人，还送给公主，这？像曹夫人会做的事，好像真算不得美谈。

　　“我看冯娘子和陈氏感情极好，怎舍得把人送我？”姬明笙问道。冯绛可半点都不像为了料理丈夫的爱妾，偷偷送掉的人。

　　冯绛轻抚了一下跪在脚边饮泣的陈氏的发顶，柔声道：“阿陈，给公主看看。”

　　陈氏抖了抖，求救得看向冯绛，哀声：“娘子？”

　　“不要紧的，阿陈。”冯绛还不忘顽笑，“看看公主身边的美人，公主有怜香惜玉之心。”

　　陈氏抬起脸，她生得美艳，明眸泪垂，似雨中芙蓉般惹人怜爱：“奴婢不舍娘子。”

　　“过后，我再跟公主把你要回来。”冯绛道，“公主身边美人多得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陈氏极为相信冯绛，她也不管堂堂公主有没有这般好说话，冯绛说，她就信，收起泪，又姬明笙施一礼，这才颤抖地挽起衣袖。

　　姬明笙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陈氏玉臂上满布纵横交错的鞭痕，新伤旧疤交叠在一块，惨不忍睹。

　　“如意。”

　　如意忙令人围了屏幢，陈氏将外衫除去，身上更是各种伤痕交织，背上更是连块好肉都没，青紫黑红一片。

　　“她身契不在我手上。”冯绛亲手为陈氏穿好衣衫，恨道，“韩二又不肯放人，家中的公婆不是明理之人，非但不制止，反而助纣为虐，阿陈在我跟前，我能护她一二，婆婆倒心疼起儿子，寻借口将我支开，拧头间韩二就将阿陈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