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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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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不怪曹夫人不喜李氏女,她是禹京闻名的悍妇,李家看她嫌弃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一年,曹府尹老师做寿,文人雅士满堂,间中几个恃才傲物的狂放之徒,几杯黄汤下肚,就打趣起曹府尹畏妻如虎之事,曹府尹也不生气,怕老婆就怕老婆,无伤大雅。偏偏座中还有李家子弟,分外同情曹府尹,偷偷与曹府尹道:将后让家中祖母教导曹夫人一二。
曹府尹也只他打趣说笑,不曾想,李家还真邀曹夫人去李家做客,李家老祖宗愣是与曹夫人说了半日的女德女规,听得曹夫人险些掀了李家的桌子,真是活见鬼,非亲非故的,管到她头上来。一次也就罢了,曹夫人只当李家老祖宗老糊涂了,李家却是一而再再而三,赴宴时遇见,李家老祖宗就要逮着曹夫人说教,见曹夫人不听劝,李家老祖宗失望不已。感慨叹:无德何以立身啊!
“说起来这事,还与楼将军有几分关系。”曹夫人道。
“为何?”姬明笙不解。
曹夫人道:“禹京名门望族,无不眼高于顶,李家有名声到底有些落魄,并非他们座上常客……”
姬明笙顿时明了:“果然是楼将军的不是。”楼李两家有婚约,楼长危扬名边城,又得君皇厚爱,李家跟着水涨船高。
曹夫人又道:“更难得的是:楼将军在战场上行霹雳手段,士大夫对此颇有微词,李家却未曾累及,反更上一层楼。”
“这倒有趣。”姬明笙道。
“可不是嘛。”
百花园依水的一处敞轩,一群贵女围着一名碧衣小娘子,她容颜秀丽,发间簪了一朵嫩黄的珠花,垂坠着一颗圆溜溜的珍珠,清雅淡然,远远听不清说什么,只见几名贵女听得很是认真,有似赞同,又有不屑的。另有一名贵女坐在李氏女的对面,却是一身利落的胡服、胡帽,长眉星眸,红唇半启半含讥。
“这是?”姬明笙见她生得美艳,气势十足,却是不识。
曹夫人看了看:“哦,这是悯郡公的长媳,忠武将军冯衎的女儿冯绛,冯将军常驻素城,她嫁入公府后就随丈夫韩二郎韩威去了任上,刚回禹京不久。公主”
“韩威? ”姬明笙长眉轻蹙,“我记得阿父赞过他器宇轩昂、文武双全。”能入姬景元的法眼,长得定是不差。
曹夫人嘴角微垂,又道:“冯绛身边的美人,是韩二郎的小妾。”
姬明笙看那个美人,紧紧偎在冯绛身边,似有依赖之意:“这一妻一妾倒是和睦。”
敞轩的一众贵女看到姬明笙过来,纷纷起身行礼,姬明笙摆手:“花宴闲情,不必多礼,大家都随意,就当自家的郊游散心。”
众贵女谢过姬明笙后,照旧坐回座中,只李氏女仍是端端正正行了一个跪拜礼:“公主随和,然礼不可废,民女李淑荷拜见公主。”
姬明笙笑了一下,叫她起来,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我过来凑凑热闹。”转眸间,便看到韩二郎的那名美妾悄悄避在冯绛的身后。
冯绛开口笑道:“回公主,我们在说为妻之道呢。”
众贵女不约而同瞥向冯绛,心里直叫苦:你在外头随心所欲惯了是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是不是?在公主面前说什么为妻之道?要是公主想歪了,以为我们在讥讽她。
冯绛看众人的模样,越发笑起来:“李家娘子道李家有训,妻有劝诫夫君之责,夫若言行有误,妻担一半之过,我便问李家娘子,若妻劝了之后,夫仍是不改,当如何?”
李淑荷秀低眉敛目道:“劝有其方,一劝不得,便另行法劝之。先生教弟子读书,要因材施教,妻子劝诫夫君,也当相机行事,才为妥帖。”
冯绛追问道:“他要还是不听呢?”
旁边一名贵女有点不喜她追问,道:“冯姐姐,心智兼全之人,虽脾性各异,但好赖不分、不依不饶的,总归是少数。”
“不见得,好赖不分的人多了去了。”冯绛道,“你看京中好些纨绔子弟,也读书也写字,书中有道理分明,书外有名师教诲,他们既不傻也不痴,怎么没吃下书中的道理、先生的教导,搞不好还挨过家中的棍棒,怎仍旧长成了一无是处之人。可见劝教实为一等一的难事。”
李淑荷不慌不忙道:“冯家姐姐说得自然没错,只是,未为之时何尝知不可为?”
冯绛道:“也罢,那……要是夫不但不听劝,还要打人呢?”
众贵女一愣,姬明笙看韩家的美妾瑟缩一下,捏着冯绛衣角的手指指节,泛着苍白。
李淑荷处变不惊,道:“凡事皆有因,究其因才能得其果,方可对症下药。”
冯绛摇摇头:“李家娘子,后宅女子成日在宅院之间打转,家中若是富贵,还有一二使唤的侍婢;家中若是贫寒,洒扫浣洗便是一日,从何去寻因问果?问?又招来一顿打。李家娘子陷在此种境地,该如何呢?”
李淑荷欠身一礼,答道:“可先告姑嫂。”
“姑嫂道:他心有烦忧,叫你不要计较。”
“那便先不计较,许他真有难处,一时郁结于心,失了手。”李淑荷温柔道,“事无完事,人无完人,焉能半点错处也无?事后知错,改了就好。夫感其妻体恤,自会收敛。”
冯绛笑看着李淑荷:“李家娘子说得种种,对着的都是讲理之人,却没告诉我,对着不讲理的人,该当如何?”她剥开一枚荔枝干,“人存于世,无数烦忧,天不得晴、友不曾至、菜咸酒淡不顺口、念书学问艰深一窍不通、行商贾价贱盈余不丰、做官官场不能得意……一年三百多日,日日都有烦心之事,他日日要消散心头郁结,日日都要失手一回。李家娘子,碰上这样的,如何劝?”
几个贵女面面相觑,一女勉强道:“此等人少之有少,不应以常理论。”
冯绛道:“你也说少,却不曾说没有。”
李淑荷发间的珍珠晃了晃,到底失了一点冷静,带着点气反问道:“依冯娘子之意,该当如何?”
冯绛道:“我确有一法子,算不得上计,但许有一线生机。”
李淑荷笑一下,虚心求教:“请冯娘子赐教。”
冯绛道:“一次打你,忍了;二次打你,还是忍了;三次打……再忍一次。过后,再不必忍的,藏一把匕首在屋中,没有匕首,就用家中的刀,砍柴的为佳,切菜的为次,或灌他黄汤或等他熟睡,一刀剁了他的狗头。”
几个贵女悚然色变,不知如何是好。
李淑荷更是惊立起身:“这如何使得?妻以夫为天,怎可伤他性命。”
冯绛笑,闲散道:“不想摊上人命官司,就一刀断他的狗爪。”想想似有不美处,道,“女人家不比男人力壮,得用毕身力气方可一刀断之。”
一言终,满座寂寂。
半晌,曹夫人击掌一叹:“不错,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几个贵女颇有些一言难尽,心道:夫人,你家夫君可是府尹,你听人大谈如何杀夫之事,不但不劝解,竟还在那拍手叫好。
姬明笙道:“只是,这个妻也怕生死难料。”
冯绛道:“回公主,因此,这是下下之策,不过是穷途末路的殊死一博罢了。”
李淑荷离座冲姬明笙深施一礼:“公主恕民女斗胆,民女实在不能认同冯家娘子一博之论,世间万事都有转寰之处,不得其法,才陷一时困境。若人人人都效冯娘子所说之法,岂不是夫杀妻妻杀夫,阴阳再不得和谐?妻若恪守本分、安分随时,岂能招来日日的打骂?当自省可有错处不足。民女不敢说世间无有此等随意打骂妻子的恶夫,纵有一二,便能以一概之吗?夫妻之道,在于举案齐眉、相濡以沫,互尊互敬才得和睦。杀夫之言,实是悚人听闻,败坏良序。再者夫妇一体,夫行恶,妻以善待之,天长日久何愁不能感化其夫……”
“李家小娘子。”冯绛打断她的话,“被丈夫打死的女子,不可计数。”
李淑荷道:“那更当自省其身、自修其德啊。”她恭敬一礼,“公主,万物法则,从来规矩之内,人当顺应天地轮转,方能阴阳调和,夫妻之道亦是如此,争于强弱便失和美,你进我便退,退则海阔天空。”
姬明笙似笑非笑:“李家小娘子,你是在指责我吗?”
李淑荷额间一点薄汗,强撑着道:“民女不敢,公主皇家贵女,亦有教化百姓之责,都道武死战,文死谏,民女僭越愿效法一二。”
如意在旁忍了忍,实忍不了,越前一步,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敢以下犯上。”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你说得动听,尽往脸上贴金,你还没嫁人呢,在那夫啊妻啊,你们李家前头倒有一个嫁人的,怎没以夫为天?听闻你们李家为了沽名钓誉,四时八节的礼,只收衣药吃食,这些不得拿金银去换?凭空变出来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