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铭月来相照》一叶凌波

6、第六章 消失在黑暗

　　周日清晨，施铭昊本想睡懒觉，刚翻个身突然想起来他得送方清沅上班。这是他自己揽下的活，瞬间精神了，迅速穿衣洗漱，下楼的时候大家正在餐桌那里吃早点。
　　阿姨又在餐桌上加了一副碗筷。
　　施铭昊在方清沅对面坐了下来。
　　方清沅指指苏瑢对面的位置，好心提醒，“哥，你的位子在那儿”。
　　这丫头就这么不喜欢跟自己坐对面吗？施铭昊脸色冷了下来，“谁规定我必须坐那儿的，我坐这儿不行吗？”
　　方清沅再度懵圈，“行……啊！”
　　气氛尴尬的苏瑢都有点习惯了。
　　唉，自己这么说确实不太应该，人家想坐哪儿就坐哪儿呗，好像自己很嫌弃他一样。
　　其实也不能怪方清沅，阿姨把那副碗筷放在了苏瑢对面，平时大家用餐座位也是这个顺序。
　　看着方清沅懵乖懵乖的样子，施铭昊有点于心不忍，怎么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了呢。
　　吃完饭，施铭昊站起身，仍板着脸但柔声说道：“我去车里等你”。
　　“哦，好！”
　　苏瑢若有所思，“是不是铭昊不想坐我对面啊？”
　　“……”
　　苏瑢叮嘱方清沅，“没事别跟铭昊拌嘴惹他生气，记住啊！”
　　“……”
　　路上，方清沅小心问道：“哥，像你们这种工作性质的，是不是需要定期上心理辅导课？”
　　施铭昊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嗬嗬”，方清沅在心里默念，课千万别停千万别停！

　　周一，得到施廷尉特赦，施铭昊终于可以去上班了。刚坐到办公室，李铎就从外边闯了进来，一个猛子扎到他身边，一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突然伸出两只大手捧住他的脸定定瞅了两秒。
　　意识到李铎要干什么，施铭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一只手，挡住了将将凑过来的脸，“你小子受什么刺激了，正常点！”
　　“哈哈哈……哈哈哈……兄弟啊，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施铭昊站起身倒了杯水，“我说，门卫是怎么放你进来的？”
　　李铎一屁股坐到了办公桌上，“嘿嘿，这你就不用管了”。“昊子，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我跟你说过，我在会所走廊里见着一美女特对我胃口，昨儿我终于又见着她了，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说完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地朝南拜了拜。
　　施铭昊抽了抽嘴角，这白痴样儿。
　　李铎收回表情又黏了过来，“嗳，我跟你说，你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得喜欢上她”。
　　施铭昊不以为然，端着杯子喝了口水。
　　李铎兀自沉浸在忘我的意境里，“何琪婉儿，多美啊，你就说好不好听吧，你说我岳父岳母怎么这么有才，给我媳妇取了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咳咳……”
　　“你看，是不是你也觉得特好听，哈哈！”
　　李铎黏得更近乎了，“来来来，我给你看她照片，这是她朋友圈里的，这是她微博里的……”
　　整个上午，李铎都在那儿神经质一般地叨叨来叨叨去。拜他所赐，施铭昊连那个女孩祖宗十八代的族谱都能背出来了。
　　李铎还在那儿没完没了。施铭昊按了按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站起身，拎着他的后衣领，一路拽出自己的办公室，咣当把门甩上，长出一口气，完事！

　　似乎真将施铭昊的话听了进去，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方清沅都是工作日住在姥姥家，周末回到苏瑢那儿。
　　施铭昊自出院就一直住在别墅，身体好了之后也没回自己的住处。别墅里一时间热闹了不少。最开心的当数施廷尉，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时不时就咧咧嘴角，有时候被苏瑢看到了，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帕金森前兆。
　　虽然周末回别墅住，但白天的多数时间方清沅还是在学校度过的，即便在家里也多半是在房间里看资料或写论文。施铭昊有时会碰到她在花园的吊椅上看书，有时会碰到她坐在书桌前写材料。两个人没有刻意主动说什么话，但施铭昊就是觉得只要瞥见她的身影，或者听到她的声音，甚至只要知道她也在这栋房子里，就很安心。

　　云淡风轻，又是一个晴好的周末上午，方清沅挑了几本书去吊椅上晒太阳。施铭昊站在二楼客厅的阳台上，看到她心中一动，忍不住下楼走过去，俯身拾起她旁边放着的几本书，顺势坐了下来。
　　方清沅始终没有抬头，眼睛也没离开过书页，甚至连目光的移动速度都没有任何改变。施铭昊看着她的侧颜，阳光下那张脸几近透明，柔顺的秀发被掖到耳后再顺着玉颈一路披散下来。
　　像是也有一个这样的晴天，漫天的蒲公英乘着微风飞离连绵起伏的青草地，施铭昊的心好似被羽毛拂过，看着她轻轻笑道：“清沅，你不知道旁边坐了人吗？”
　　“我知道是你啊！”
　　“哦？余光看到的？”
　　“根据椅子的晃动幅度感觉出来的，咱们家几个人的体重和身材各有特点，很好区分的。”
　　方清沅没有抬头，施铭昊也就一直这样看着她，末了转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那几本专业书。
　　“清沅！”
　　“嗯？”
　　“还没问过你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
　　“这个呀……”，方清沅终于收起目光，抬头看向前方，那里花架上坠着成片的紫藤，有不少白蝶飞舞其间。
　　“刚读大学那会儿，我选择的其实是医学。因为我爸爸是因病去世的，所以想看看人类医学到底能解决什么问题。后来慢慢发现自己更想去探求生命的本质，就转系了，之后出国也一直做这方面的研究。”
　　方清沅说完顿了顿，转过头，“对了，那个时候你在干嘛？”
　　他们那么多年没见的时光里他都在做什么，施铭昊突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在飞吗？开飞机？”方清沅好奇道。
　　“可能吧！”

　　“原来你们俩在这儿啊，吃午饭了，快进屋吧”，阿姨站在门口召唤。
　　饭桌上，苏瑢看着方清沅突然提议道：“女儿，下午跟妈妈去逛街吧，妈妈给你多买些衣服，好好打扮打扮，你平时穿的太素了。”
　　说到穿衣打扮，苏瑢真的很在行。她是文学杂志的主编，平时就很注重着装，本身长得也美，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别有一番韵味。但是，方清沅看一眼她正穿着的这件真丝衬衫，繁复的花纹差点绕花了她的眼，“妈，我还是喜欢一件衣服只有一个颜色！”
　　施铭昊听到这忍不住呛了一下，“咳咳……对了，清沅你怎么还没放暑假，你们不是有寒暑假的吗？”
　　“暑假早就过去了，我们已经开学一个多礼拜了。”
　　“嗯？可你一天也没休息啊！”施铭昊非常诧异。
　　方清沅随口道：“哦，暑假嘛，早就戒了。”
　　“……”

　　炎炎暑退，秋夜渐长，不知不觉九月份已过去一大半，还有几天就是中秋节了。
　　今年的中秋节是家人聚得最全的一次，不仅方清沅回来了，施铭昊也难得的没像以前一样不见人影。苏瑢又把方清沅的姥姥姥爷也接到了别墅。
　　中秋节假期第一天，农历八月十五当晚，家人围坐在花园的餐桌旁，一边聚餐一边赏月，很是惬意。
　　这还是施铭昊第一次见到方清沅的姥姥和姥爷。两位老人均已年过古稀，但精神都很好。姥姥退休之前在知名的主流报社工作，姥爷现在是文学院返聘的教授。苏瑢的长相和气质在同龄人中没得挑，但跟姥姥一比，还是差了很多，也怪不得方清沅的气质能那么好了。然而他觉得，方清沅在某些方面更像她的姥爷。爷孙俩的眉宇间都有股淡然从容又专注的神韵。
　　再一看施廷尉，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女婿虽然位列少将，但是在两位老人面前装的跟小家雀似的，说话故意压着嗓子，还文绉绉的。施铭昊一口月饼差点呛在嗓子里。
　　方清沅突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得马上去学校一趟”，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苏瑢拉住她，“怎么了清沅，这大过节的去学校干什么，再说现在都几点了？”
　　方清沅急道：“学生放假回家了，刚刚才想起来告诉我昨天晚上放进设备的试样没拿出来，现在已经超出标准处理时间将近12个小时了，不知道什么情况，我必须马上过去看看。”
　　施廷尉见状吩咐施铭昊，“你陪妹妹去吧，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方清沅非常着急，抓起钥匙甩给他们一个背影，“不用，我一个人没问题。”没走两步就被施铭昊从右面快步抄上来，一把塞进副驾，他自己则迅速坐上主驾发动车子冲到马路上。

　　一路无话，施铭昊开得非常快，但很稳。
　　到了地方，方清沅二话没说解下安全带，打开车门就向楼门口跑去。施铭昊知道她真的很着急，也没吱声，下车快步跟在她身后。进了大楼，一路拐来拐去，眼瞅着方清沅进了一扇门，他也下意识跟着闪了进去。
　　只听咣当一声，大门重重合上。然后，眼前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不知道为什么，施铭昊的心瞬间就慌了，“清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