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朝阳殿。
...
-
朝阳殿。
赵桝坐在案前,面前是一本本奏报,他看的认真,眉头微皱,书案上的烛火泛着微弱的光。
守在一旁的内侍看了一眼天色,恭顺上前:“陛下,天色不早了,您当心身子。”
赵桝沉默,无动于衷。
内侍不再多言,上前将茶盏里的水添满,又退回一旁。
直至赵桝将面前的奏报看完,往后靠在椅背上,右手捏了捏眉心,似是极累。
静止片刻,他忽然起身走出殿外,内侍们在他身后数米外跟着。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
不知不觉来到了太液池,池边的柳树冒出嫩芽,吐露清香,摇摇曳曳,树枝在月光的照耀下,映在泛着微光的湖面上。周遭很是安静,只剩下风拂树梢的声音,偶尔也会有不知名的虫子发出突兀的叫声。
虽然是初夏,但夜晚的湖边凉气依旧很重,站了一会,露在外面的双手指尖微凉。
赵桝不自觉双手握拳,复又伸开,转头欲走,却在转身之际,顿住了脚步。
“孤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可触犯的威严,数米外的内侍们悄无声息的离开。
“出来吧。”
待内侍走远,他轻轻开口。
白矖自一棵柳树后走出,她一身素白衣衫,款款向他走来,在这夜色中、月光下,如梦如幻,美的不真实。
“你不是人。”待白矖走至身前,赵桝忽然开口,很是笃定。
白矖觉得这话虽挑不出错,但听起来怪怪的。
“三年前,从你出现在赵王宫的那一刻,我就在调查你,一直到今日,一无所获。” 赵桝道:“在众多侍卫的看守下,你就那样凭空消失,甚至没有留下半丝线索,如今也是,层层护卫的赵王宫,你说来就来,你到底是谁?”
白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既然认定我并非凡人,还支走内侍单独与我见面,你就不担心吗?”
“你若要害我,三年前就有无数个理由动手。”赵桝道:“你今日再回来,不过是为了萧子良。”
白矖道:“我去过天牢,里面没有他。”
“他死了。”赵桝看着白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死在了三年前那个秋天,你离开后的一个月后。”
白矖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中带些凉意。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怎么死的?”白矖声音不带有任何情绪。
赵桝回答:“死在了大牢里,畏罪自尽。不过你放心,他走的很安静,没有任何痛苦,先王给他留了全尸,就葬在城外的一处孤山上。”
“先王?”白矖似乎没想明白他口中的“先王”指的是谁,待反应过来时,才开口:“那么,我就祝陛下江山永固,与王后鸾凤和鸣。”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话语,他在登基那天、立后那天听过无数次,可此情此景从面前的女子口中说出,异常刺耳。她语气很冷,似乎带着讽刺。
“你到底是神是魔?以你的能耐,三年前明明可以救他,为何要与我虚与委蛇?”赵桝终是忍不住,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
白矖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极淡极淡的笑意,她轻飘飘看了一眼赵桝,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
空茫的夜色中,只剩下赵桝一个人孤寂的身影,在这天地间,玄色衣袍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螣蛇盘腿坐在一朵祥云上,一手支着头看着这一幕,懒洋洋开口:“师姐,若让你在白花花和苍夷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白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她面无表情,对于螣蛇的这个问题,答案很明确,但是她不想回答。
“你可别忘了你下凡来是干什么的?”白矖道。
螣蛇太了解白矖了,转移话题使她惯用的伎俩,他不再追问,因为他清楚,若是白矖不愿,谁也强迫不了她。
他打了个哈欠,混不在意:“师姐你要相信,苍夷能收复的凶兽,我自然也可以。”
“是吗?”白矖挑眉:“你的意思是你打得过苍夷?”
螣蛇虽然很不愿承认,他的修为比起苍夷,还是差那么一点的。他站起身,看着白矖,神情认真:“此次玄武之祸,因我而起,师姐放心,我会承担我的过错。”
“哦。”白矖漫不经心道:“所以到底进展如何?”
螣蛇道:“收服他们容易,找到他们却难,逃下界的五个,除了帝江,其余三个均已在镇魂塔内,如今只剩下一个梼杌,不知所踪。”
梼杌,脸肖人,腿似虎,嘴长獠牙,上古凶兽之一,善隐匿。
白矖道:“如今暮璃已下达诸仙诏令,所有的地仙都加强巡视,一有踪迹,麒麟马上就能知道,一时半会他不会轻举妄动。”白矖顿了顿,道:“我们并非一定要将他们赶尽杀绝,我们的目的只是维护三界秩序。”
螣蛇似懂非懂的点头:“所以师姐想说什么?”
“既然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他,那你知道江陵在哪吗?”
“啥?”
远山重叠,薄雾浓云,钟鸣磬响。
山间一条幽深的青石路,曲曲折折,路两边长满青苔,被昨夜的露水打湿,路旁不知名的白色野花,迎着朝阳开的正盛。阳光透过山间的枝桠,在青石路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点,山间薄雾还没彻底消散。
白矖就置身山林间的青石路上,她白衣白裙,黑发如瀑,手捧一束紫堇,顺着曲折小路,往山林深处走。
直至眼前出现一座寺庙,白墙黑瓦,大门敞开,离得太远,门里面布满雾,朦朦胧胧,有些看不太清,眼中只剩下门前,青石路尽头那芝兰玉树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一时间,天地悄然,耳边只余鸟声喳喳。
那人一袭广袖白衫,身姿修长消瘦,外罩一件同色披风,就那样立在那里,幽黑的双眸静静看着她,不见喜悲。
他仿佛和身后的古寺融为一体,这一刻,白矖觉得眼前人不是人间的萧子良,而是十三重天雅致风华的上神。一时间,她有些恍惚。
直到寺庙中传来钟声,沉闷的响彻山间。
白矖收回思绪,往前迈一步,刚要开口,身后传来螣蛇的声音:“师姐,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我没在这座山上发现梼杌的踪迹。”
白矖微微皱眉,回头瞪螣蛇一眼:“找不到就再去找。”
“咦,那不是白花花吗?”螣蛇无视白矖,目光停留在她身后。
“你看错了。”白矖冷声道,说完回头,那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
“你出现的可真是时候。”白矖看着前方一块红木牌匾,已有些破损,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青帝庙。
螣蛇走上前,在白矖身后弱弱问:“师姐,你来江陵不会是为了白花花吧。”
白矖想到那人刚刚看自己的眼神,如同一个陌路人一般,冷漠又疏离,有些烦躁的应了一声。
“真的?”螣蛇又问。
白矖回身把那束紫堇扔在他怀里:“拿着你的花。”然后头也不回的沿着青石路往山下走去。
螣蛇看着怀里那束紫堇,紫中泛白,一串一串似铃铛般带着清晨的露珠,吐露着馨香。
他喃喃:“挺好看的啊。”
螣蛇看着白矖越来越远的背影:“师姐,你等等我——”
江陵郡,城门大开,城楼下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有守卫层层盘查,进展缓慢,以至于城门口堵着的人越来越多,但好在无人起哄闹事,所有人自觉排队。
白矖和螣蛇在街口一家凉茶铺子随意坐着,白矖隐去了眉间鲜红朱砂,一身米色襦裙,袖口和裙摆绣有朵朵白梅,轻易就隐在裙摆间。
“老板娘,这些都是打南边来的难民?”螣蛇一身奶绿色圆领袍,腰挂玉佩香囊,活脱脱一民间贵公子,眉眼间的轻狂张扬隐去了些许。
老板娘是一个约摸四十岁的妇人,闻言善意解答:“公子有所不知,如今朝廷暴政,起义不断,咱们这远离京畿,本就不太平,好在郡守大人清正廉洁,护这江陵郡一方太平。”
“若所有的难民都慕名而来,这江陵郡又能撑得了几时?”螣蛇道。
老板娘叹口气:“我听那些来往的官爷说,起义军如今已经攻下了南边三省,正朝着江陵来。这太平日子不知还能过多久。”
螣蛇笑道:“老板娘何必杞人忧天,这些都是当官的该操心的,不是有句话叫做今朝有酒今朝醉吗?”
老板娘嗔了他一眼:“公子小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哪之我们这些穷人讨生活的不易。”
螣蛇又说了些什么,白矖已经没兴趣听下去,她的视线停在不远处,一个黄口小儿衣不蔽体,边走边哽咽,寻寻觅觅的在寻找什么。
一辆马车从路口驶来,路上行人纷纷避让,那小孩却浑然不知,白矖微微皱眉,迅速起身一把将他抱开。
待男孩站定,白矖很快松开了放到他腰间的手,她淡淡看着那辆毫不知收敛的马车越走越远。回神之际,面前多了一个娉婷少女,一身春蓝色襦裙,唇角含笑,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宁静淡然。看着眼前的少女,白矖想起了‘静女其姝’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