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来归》绥绥矣

30、第三十章 身后是韶颜

　　身后是韶颜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月偃刀即将斩下的那一刻，玄武忽然睁眼，却已将躲闪不及，生生挨了一刀，重重倒在地上。
　　玄武吐出一口鲜血，看着立在自己身前的螣蛇，似是满不在乎的擦了擦嘴角，笑的断断续续：“今日我就算殒灭，也不会让你们安生。”
　　他张开双臂，东方大泽忽然剧烈的颤动起来，地上出现数道裂缝，麒麟脸色骤变：“螣蛇，快阻止他！”
　　螣蛇立刻挥起月偃刀，又是一刀劈向玄武，玄武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倒地，唇角还挂着诡异的笑容。
　　白矖再次醒来，是在冰封雪埋的昆仑虚，她躺在一张冒着寒气的冰几上，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不要乱动。”麒麟将她扶起，道：“你的腿怎么样了？”
　　白矖试着动了动双腿：“还好，没有那么疼了。”
　　“你的膝盖被玄武所伤，又没及时医治，怕是要养个几千年才能完好如初。”
　　“哪有那么矜贵。”白矖不以为然：“是你把我带到昆仑虚的？玄武如何了？”
　　“形神俱灭。”麒麟长叹一声：“苍夷把那些逞凶作乱的凶兽全都封印在东方大泽下，玄武殒灭前，将他们都放了出来。”
　　白矖想起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想起玄武口中的秘密，怕是玄武在破开她在东方大泽设下的封印之时，发现的。
　　“那现在九重天如何了？那些凶兽去了何处？”
　　“他们也并非全是穷凶极恶之徒，被囚禁了数千年，一小部分逃去了人间，剩下的各自去了魔族或是九重天，领职挂号，修建府邸。螣蛇已带着镇魂塔追去人间，暮璃这两日也是忙的焦头烂额。”
　　“天族有暮璃，这几日虽是乱了些，到底不会出大的差错，那魔族呢？”白矖道，重狰已殒灭，魔族如今群魔无首。
　　麒麟想起那日的东方大泽。
　　白矖早已昏迷，自己也是强撑着没有倒下，当时没有人有精力去管从地下逃出来的凶兽。
　　螣蛇将白矖抱回昆仑虚，韶颜自从重狰殒灭后，就一直呆呆的跪坐在地上，眼神涣散。
　　麒麟走至她身边，慢慢蹲下身，轻声道：“不要怪螣蛇，他没有选择。”
　　麒麟最怕的就是韶颜因为此事迁怒于螣蛇，生了复仇的心思，若是有了执念，便容易误入歧途，若是一直走不出来，心魔会把她逼疯。
　　“你父王他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韶颜重复这句话：“可是没有父王，我要怎样好好活下去？在我眼里一直无所不能的父王，怎么就不在了呢？”
　　记忆中的父王，一直是温柔强大的，可以包容她所有的任性胡闹，在她背后撑起一片天。
　　她转头看着麒麟，平日里狡黠灵动的眼睛里带着死寂与茫然：“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殒灭了，我只有父王，若是我再乖一点，若是我没有整天到处乱跑，若是我一直留在魔都陪着父王，是不是就能发现异常，是不是就能救他？”
　　麒麟不知该如何劝解她，只能握住她冰冷颤抖的双手。
　　“我是不是很不孝，父王他被玄武折磨了一千年，他一直在黑暗中与玄武抗争，可是……可是我竟然毫无察觉。”韶颜哽咽着：“那一千年，他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这不是你的错。”麒麟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韶颜不住的摇头：“我应该在魔都陪着他的，好好陪着他。”
　　那一日，麒麟自己都不记得韶颜哭了多久，到后来，韶颜不再哭泣，两人坐在满目疮痍的东方大泽，沉默无言。
　　“父王殒灭了，魔族该当如何？”韶颜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麒麟静静看着她：“你是魔族唯一的公主，理所应当是下一任魔尊。”
　　韶颜微垂眼睑，声音很低却又坚定：“我要去九重天。”
　　麒麟带着韶颜赶到九重天的时候，入目就是倒塌的殿宇，横三倒四的尸体，有魔兵，亦有天将，看不大分明到死谁多谁少。
　　两方还在厮杀，只是看得出来双方都有些无力。
　　“都住手——”
　　韶颜站在两军阵前，看着所剩无几的魔兵，虽筋疲力尽，却个个殊死拼搏。韶颜发丝凌乱，双眼微红，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她朝着所有魔兵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抬头，字字铿锵：“这一拜，是为那些死去的战士，是为你们誓死效忠于父王。如今父王殒灭，我就是下一任的魔尊，我不求你们可以像效忠父王一样效忠于我，但是我希望你们仍旧可以忠于魔族。”
　　一时间，众将士哗然。
　　韶颜继续道：“如今我做了魔界之主，魔界但凡有能力者皆可以取而代之，韶颜不会有半句怨言，还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
　　麒麟站在一边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韶颜，一夕之间，曾经那个贪玩胡闹的公主正在慢慢消失，他希望她能长大，却不是通过这么残忍的方式。她还在重狰殒灭的阴霾里悲痛，却又不得不迅速成长，将那些眼泪抛到身后，只因她不仅是重狰的女儿，更是魔族公主，身上承担着整个魔族的重任。
　　韶颜转身，穿过一众天兵，走至暮璃身侧。
　　暮璃身边的天兵纷纷扬起长剑，剑尖直指韶颜，是防御的姿态。
　　暮璃却抬手示意所有天兵放下武器，他上前两步，两人面对面而立。
　　韶颜道：“今日我魔族愿干戈休止，不知天帝意下如何？”
　　“本帝惟愿倒载干戈，四海波静，天族绝不主动挑起纷争。”暮璃道。
　　韶颜道：“只要韶颜还是魔尊，魔族也绝不会踏入九重天半步。”
　　那一日，韶颜带领所有魔兵返回魔都，临行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麒麟的方向，那一眼中，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却终究化为无形。从今以后，那些飞扬放肆将会离她远去，她不再是那个任性胡闹的魔族公主，她只能是魔尊韶颜。
　　“魔族之事你无需挂心，昆仑虚灵气充沛，你好好养伤要紧。”麒麟收回思绪道。
　　白矖眨了眨眼：“我才不挂心，只怕忧心的另有其人。”
　　麒麟看着白矖似笑非笑，看热闹的表情，只得无奈唤了声：“小矖。”
　　白矖自顾自在心里设想了一下麒麟和韶颜的未来，她觉得，韶颜怎么看都不像是舍私情，成大义的人，她定会好好抓住这次机会，缠着麒麟轻易不会放手。
　　“你在想什么？”麒麟问道。
　　白矖咳了一声：“你说若是白泽回来，知道玄武殒灭了，会是什么反应？”
　　麒麟忽然敛了笑意：“玄武他其实并非是穷凶极恶之徒，那日在北荒，他也只是将我关在重冥殿，并未伤我性命。”
　　白矖反问：“所以呢？你是觉得我们做错了？”
　　麒麟沉默片刻，只道：“如今上古神族不过寥寥。”
　　“麒麟。”白矖唤他一声，神色认真：“那日他不伤你，不代表以后也不伤你。你觉得我们不该赶尽杀绝，可一万年前就是因为师父慈悲，一念之差，才会有今日的祸患。”
　　“女娲娘娘为大地之母，慈悲济世，正是因为她的慈悲，才会有今日的人间，才会有今日的神族。”麒麟道。
　　白矖忽然笑了：“师父她当年也许就是因为太过了解我们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所以才选了苍夷做这天地共主。”
　　麒麟也笑了，一个合格的天地共主，需要悲悯苍生，更需要制衡三界，最重要的是无欲则刚。那时的苍夷，果断冷漠，强大到似乎无可匹敌。可是白泽呢？当年女娲娘娘为何弃了白泽？
　　白矖想起人间那个赵桝，想起萧子良说过的，他会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制衡术、帝王谋，她可以理解，但永远不认同。
　　“在想什么？”
　　白矖收回思绪，道：“我在想让螣蛇一个人去人间收服那些逃出去的凶兽，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麒麟挑眉，不动声色道：“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你伤的那么重，还是我去帮他好了。”
　　说着，起身就要离开，却被白矖抓住衣袖。
　　麒麟回头，好笑看着她。
　　“我看你修为也没完全恢复，这下又被玄武重伤，也需要静养，还是不要逞强的好。”白矖试图讲道理：“再说了，你连螣蛇都打不过，就别去添乱了。”
　　麒麟顺势坐下：“你说得对，那就都不要去好了，我相信螣蛇自个儿应付的来。”
　　“怎么可以这样。”白矖不满道：“同为上神，应当互帮互助。”
　　“你是去帮螣蛇吗，你这分明就是去找白泽。”麒麟不再绕圈子，一语道破。
　　白矖道：“相识这么久了，我去人间一趟顺道去看看他，不过分吧。”
　　麒麟觉得好笑，都已经表现的这么明显了，还这般嘴硬，自欺欺人给谁看。他觉得等白泽功成归来，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是这么个理。”麒麟道：“那你去吧，记得不要逞强。”
　　白矖有一瞬错愕，没想到麒麟这次松口这么快。
　　“那我走了，若是去了魔都，你可千万保重，别被韶颜轻薄了。”
　　白矖说完，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哭笑不得的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