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来归》绥绥矣

26、第二十六章 天牢。

　　天牢。
　　白矖隐去身形，熟门熟路的往萧子良的牢房走去。
　　牢房内，萧子良背对着牢门，微薄的阳光透过那一扇小窗洒在昏暗的牢房里，他就这样垂手而立，微微仰头，像是在看着窗户，又像是没看。
　　“本王说过的话，还望你深思熟虑。”
　　有说话声响起，白矖这才注意到牢房的一角，有一穿着玄色披风的人，看不见面容，但听声音就知道这人是赵桝。
　　萧子良道：“你说得对，我不是任人宰割的人，但我如何与天下之主抗衡？当日将军府如日中天时没有还手之力，如今更不可能。”
　　赵桝道：“萧家簪缨世家，赫赫威名，更是百姓心中战无不胜的战神，你们不是没有这个能力，而是不愿。”
　　萧子良缓缓转身，有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半明半昧：“那日在将军府，家父说的已经很清楚，家父不愿意做的事，我也不会做。更遑论让我抛下亲人，苟活于世，安王殿下还是请回吧。”
　　“本王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没想到与你父亲一样愚不可及。”赵桝似是气急，拂袖离去。
　　白矖看着赵桝的身影消失于青石路的尽头，这才慢慢的现身，坐在又硬又冷的床板上看着萧子良。
　　萧子良看到她的出现似是一点也不意外，问道：“刚刚你都听到了？”
　　白矖点头：“你们人间的弯弯绕绕我不懂，但总之我不会不管你。”
　　萧子良在她身边坐下：“你连赵桝都看不懂，这些事还是不要掺和进来了，人心远比你想象中的险恶。”
　　“我看不懂你可以告诉我。”白矖有些不满，这个人，当上神时，就总是这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如今不过是凡夫俗子，怎的自己还被他嘲笑。
　　萧子良轻笑，还是很有耐心道：“赵桝如今肯施与援手，自有野心与打算。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忍辱负重，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做这赵国的主人，如今他已经有了这个能力，只是没有册立诏书，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就算登上王位，赵氏子孙皆可以讨伐他。所以他缺少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犯上的契机。”
　　白矖道：“所以他自知当今赵王不可能写下诏书，就把主意打到了将军府？”
　　“我萧家满门忠烈，世代守护着赵国这片土地，在百姓心中的位置远非王权可以代替，不会因为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就倾覆。”萧子良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似有光芒闪动：“赵桝很有可能在萧家满门冤死之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替萧家鸣冤，继而理所应当的登上王位。如此众望所归，既得了民心，又并非是谋权篡位。”
　　“可是他又为何要救你？”
　　萧子良长出了口气：“赵国如今满目疮痍，他上位之后，需要这么一个人替他收复疆土、安定河山，而这个人最好姓萧。萧家领兵百年，在军中威望甚高，调兵遣将甚至不需要兵符。”
　　“真是好算计，将人利用个彻底。”白矖冷声道。她忽然觉得这个人间的赵桝并非她记忆中孤傲的上神。
　　“上位者，该当有如此谋算。”萧子良道：“我今日这番话，怕是已经惹恼了他，以赵桝的风格，他怕是不会再找你劝我了。”
　　“他是要釜底抽薪？”白矖道：“既然不能为自己所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萧子良微微皱眉：“‘釜底抽薪’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白矖瞪他：“我们妖都是这么用的。”
　　萧子良淡笑不语。
　　“你既知道赵桝的阴谋，你有什么打算？”白矖转移话题。
　　“萧家上百口人命，除去女眷，也有七八十口人，赵槙就算再糊涂，也不会全杀，他要杀的，无外乎我和父亲。”萧子良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白矖抬头疑惑看着他。
　　萧子良道：“总之我会平安，你万不可插手人间事。”
　　“好，我相信你。”白矖道：“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白矖神色认真，一双杏眼干净澄澈，不染半分欲念，萧子良看着这么一双眼睛，有些话到底没说出口，轻声道：“你知道江陵吗？”
　　“江陵？”白矖重复。
　　“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萧子良道：“如果有过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江陵。”
　　“如今你不赶我走了？”白矖笑的狡黠，很少在她脸上见到如此表情，灵动明媚，仿佛从遥远天际坠入万丈红尘。
　　萧子良轻咳一声：“既然赶不走，那就留在身边。”
　　魔都。
　　重冥大殿内，韶颜踏上石阶，看着紧闭的恢弘的殿门，想要推门而入，却被门口的魔兵拦下。
　　韶颜呵斥道：“在这魔界，还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公主恕罪，魔尊吩咐过，谁也不见。”魔兵不为所动。
　　“你既知我是公主，就该知道拦我的后果。”韶颜道。
　　魔兵沉默，却直直挡在韶颜面前。
　　“你这是在逼我动手。”韶颜道：“我今日必须见到父王。”说着，往前一步，就要硬闯。
　　就在此刻，大殿门缓缓打开，魔尊重狰出现在大殿门口：“何事见我？”
　　韶颜黑着一张脸，上前一步：“女儿不曾问过父王为何要与天族开战，但如今既然已经开战，父王就不该整日待在这重冥大殿内，不管前线魔兵们的死活。”
　　重狰淡道：“这些事本尊自有打算，你不用管。”
　　韶颜微微皱眉，还想再说话，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桂花酒的味道，似有若无。韶颜不自觉往前一步想要闻仔细，殿门却“砰”地一声合上了。
　　韶颜看向始作俑者，重狰负手而立：“若无其他事，本尊要闭关了，莫要扰了本尊清修。”
　　殿门打开又合上，那股桂花酒的味道再也闻不到了，刚刚似乎只是一时错觉。
　　十三重天。
　　韶颜隐在一棵扶桑树后，正伸着头四处张望。
　　“你这小丫头真是大胆，还敢来十三重天？”
　　韶颜一惊，转过头去，螣蛇穿着一件绛紫色衣袍，嘴里衔着一根狗尾巴草，双臂环胸，靠在扶桑树上似笑非笑看着她。
　　韶颜瞪他：“我为什么不敢来。”
　　螣蛇吐掉嘴里的草：“如今天族的人恨不得将你们魔抽筋削骨，你这个魔族公主，正好可以活捉了威胁重狰。”
　　“那你们如意算盘可就打错了。”韶颜凉凉道：“如今的父王怕是不会在意我的死活。”
　　螣蛇好笑道：“你今日说话怎的阴阳怪气的。”
　　“跟你这个莽夫没什么好说的。”韶颜小声嘀咕。
　　“你说啥？”螣蛇走上前一步道。
　　韶颜道：“我说，麒麟在哪？”
　　“别说麒麟没在十三重天，就算是在，他也不会见你。”螣蛇道。
　　韶颜严肃道：“你说他不在十三重天？那他去哪了？走了多久？”
　　螣蛇露出一个很欠揍的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韶颜心底里涌出一种不安，可又无从说起，单单只凭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桂花酒香，又能证明什么？况且以麒麟的能耐地位，三界之中奈何得了他的又有几个，更别说那一个小小的重冥殿，今日来这一趟十三重天，当真是可笑至极。
　　“你就当我没来过。”韶颜说罢就要离开，转身之际，有片片花瓣从天而落，香气袭人，她控制不住打了个喷嚏。
　　如此做作的出场，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是谁。
　　揉了揉发酸的鼻尖，不满道：“我说婉仪上仙，这三界谁不知道你是花神，何必每次出现都这样矫情，巴不得所有人都要关注你一样。”
　　婉仪只静静看着她，淡声道：“韶颜公主不该来这里。”
　　淡漠的语气，清冷的神情，韶颜莫名觉得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她道：“我也记得白矖说过，你们这些上仙没事别来十三重天扰她清静。”
　　婉仪道：“我今日前来是找麒麟上神商议如何处置魔族俘虏。”
　　韶颜冷下脸来：“这点小事也要麻烦麒麟，你们天族的仙人是都死绝了吗？”
　　螣蛇在一旁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正要上前劝解两句，谁料婉仪忽然动手，水袖直逼韶颜，韶颜闪身躲开。螣蛇再回身，两人已在三丈开外动起手来。
　　螣蛇看着在慧明湖上方纠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纠结着要不要上前帮忙，帮忙的话又该帮谁，自然是不能让婉仪吃亏的，可是韶颜也没做错什么。思量未果，他干脆盘腿席地而坐，看起了热闹。
　　韶颜足尖轻点水面，看着对面立于半空的婉仪，电光火石之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出了声：“原来你是在模仿白矖，殊不知一个是皓月之晖，一个却是萤火之光。”
　　婉仪脸色一变，双手合十捏诀，片片花瓣似刀刃般把韶颜团团围住。韶颜一边躲避着花瓣，一边道：“当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只是不知，你如此费心竭力模仿白矖，到底是为了什么？”
　　韶颜说话的时候没有压低音量，螣蛇在一旁自然是听的清清楚楚，他思索着韶颜的话，神情难得的严肃认真。
　　此时的慧明湖被激起层层波浪，两人的身影在其中离合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