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诺》清灵姑娘

3、傻男人 受够了他的

　　细细的草叶一绺绺轻述了风的痕迹。
　　我躺在帐篷外的草地上仰视着头顶的星空。那高处众多的星星与草原上家家帐篷内的灯火相辉映，把天地照得万分深邃。
　　不可思议不是吗？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广阔，自然存在的广阔——无有而万有。那广阔让我想起了爸，可惜，他不是天，他无需这般广阔。
　　是的，这个村子很干净，很安详，一如身后那高高的雪山。我知道那洁白中的某处，小雪的同伴，那高原上最美丽优雅的动物在和我们一样生活着。说真的，我很喜欢这干净清爽的高空；喜欢躺在草原上仰望头顶水洗过似的白云；喜欢藏民们和爸爸喜欢的雪山间那些美丽的生命。但，我必须离开。爸爸的故事让我深深地知道，留在这里，我只会成为另一个他！不，我不要！
　　是的，必须离开！每看到爸一眼，我都知道再呆在这里，我一定会被他同化，他会影响我的未来，我的人生。我会和他一样木讷，一样傻，一样沉默得优柔寡断，一样包容得毫无原则。
　　所以，我决定接受姑姑的安排，去那繁华和丰富中寻找我的人生，一个不同于他的人生！
　　她走了，为什么他还留下？研究所调他回北京，他不走！多少知名集团几次三番请他做顾问，他不走！美国研究院高薪聘请他，他还是不走！他为什么不走？他还在等什么？
　　我不是他，无需默默无闻，无需像他“崇高”到这般田地！我十八岁了，我有权去选择我更精彩更辉煌的未来，不是吗？

　　轻轻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我知道，那是爸爸。
　　“爸。” 在雪伸过头来舔舐我的脸的同时，我转头，看那身白大褂坐在我的旁边。
　　“丫头，看什么？”他语气的温和一如对待每一个人。
　　“爸，”我拉过他的胳膊，“看雪山。”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刚才在‘静静’地看雪山？你是我那个调皮任性多动的丫头吗？你？”
　　“爸！”我竖起眉毛等向他。
　　“哈……”他拍拍我，开怀地笑，然后把眼睛锁在远方那连绵的雪山上好一会儿，“年轻的时候，我一直想来这雪山底下，看看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最美丽的藏羚羊，我觉得那一定是我最大的幸福。”
　　“她也这这么想吗？”我闷声。
　　“……是。当时，我们都这样想。”他笑笑。
　　“那现在呢？”我松开手，“只有你一个人这样想了，不是吗？”我无意揭开他的伤口，却忍不住讥讽。
　　“不，”他沉默一下，又温和地笑，“还有你啊。”
　　“爸……”
　　“丫头，你记得吗？”他笑着打断我，指指不远处的栅栏，“你还没有那个栅栏高的时候，就蹦蹦跳跳地整天粘着爸爸。不但跟着我到处乱跑，还总是欺负别人家的孩子，我可是没少打过你啊！一到晚上，你就拉着我出来，嚷嚷着‘爸爸爸爸，那些雪山好美，我想像羚羊一样住在那里！’”
　　“爸。”
　　“我就说你不愧是我的女儿。”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声音，继续回忆着，脸上全是骄傲与宠爱，“你从小在这方面就是有天分的，在高原动物的研究上，你跟着我也积累了十几年的经验了，你熟悉它们的习性……”
　　“爸！”
　　“相信你大学毕业之后，就能继承我这个实验室。你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爸！够了，爸！”我大声而急切地打断他。
　　他终于停下来看向我，那平静的眼睛里全是了然。
　　“我答应姑姑了，搬去北京，不会再回来了。就算你不回去，我也会回去。”我故作镇定地说出他已经猜到的决定，却没有性格中一贯的畅快与干脆。我没有做错，至少我不会像她那样虚伪地给一个假的承诺。她明明不回来的！
　　“……嗯。”他静静地，很慢、很安静地吐出一个字。
　　我奇怪地看向爸爸，近乎不能理解地看向他：“嗯？‘嗯’是什么意思？只有一声‘嗯’吗？爸！‘嗯’是什么意思？是你答应了吗？”
　　“你为什么答应？你不走吗？你让我走吗？你为什么不走？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平静？妈走的时候，你平静！我走的时候，你还平静？你等了她一辈子啊，你怎么还能平静呢？！”
　　“……”他看着我好一会，刚才的笑容不曾延伸进眼里，“雪珠，每个人有权选择各自不同的人生。但你妈妈她会回来的，她告诉我她会回来，我就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说她会回来？她说她三年就会回来，她回来了吗？”我近乎大吼着，感觉到自己在哭，“爸……”
　　“雪珠，我希望你能原谅她。”
　　“原谅？难道她让你白白等了十八年也能被原谅吗？你为什么原谅她？你怎么能原谅她呢？爸，你是男人啊！你真窝囊！”
　　“雪珠！雪珠！”
　　我哭着跑开，甩开身后那漫天的洁白和广阔。

　　是的，我必须离开！我受够了他的饶恕！
　　他爱她，这信念是这么深沉、这么坚定！她值得吗？那样一个自私的女人，她配吗？
　　他竟然还对她说他可以等她一生？哈！难怪她不回来了。我似乎要了然地笑了。换了是我，我根本就不会和他来这个地方，我根本就不会爱上他！这个傻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