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诺》清灵姑娘

4、回来 你终于回来

　　终于，我远离了那片广阔。
　　车子驶出村子，驶进越来越窄的天地。但我不在乎，在那狭窄和拥挤里，至少我的未来会是广阔的。
　　那天是爸找我回去的，他再没有说什么。那天之后，除了一群小孩子，村里没有一个人来劝我留下。在我即将离开时，只有诺日阿姐悄悄来对我说：这里需要像阿爸那样的人。她和村里的人都希望我能像阿爸一样留在这片雪山下。她告诉我，她的阿妈和村里人都不让她来找我。我问她为什么。
　　“老阿妈说，白大夫就不应该留在这里，他为了这儿失去了太多的东西。我们不能太自私，让你也守在这里一辈子……”诺日阿姐这样说。
　　我还是离开了。村里所有人都来送我，老阿妈代表大家送给了我一件精心织就的邦典。那一瞬间，我差点失去了离开的勇气，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软弱。爸站在人群里，只把他那一大盒标本递给我，然后向姑姑嘱咐了我的事情。他仍是没有强迫我留下。

　　“雪珠，雪珠？”姑姑叫醒我的发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把眼睛从窗外移回来，突然问了一句。
　　“她……她很漂亮。”姑姑慢慢对我说，“我见到她的时候，真的替哥哥感到高兴。我觉得你爸爸一定会很幸福的，因为他喜欢上的是个很善良、很聪明、很有才华的女孩子。而更重要的——是她也那么爱他，爱他喜欢的这里。可是……”
　　“可是，你错了。大家都看错了。”
　　“是啊……不过雪珠，换了是谁，都会那样。这是正常人的本性。”
　　“他却没有这种本性。”
　　“也许，我们该再劝劝你爸爸。他一辈子就这么交代在这了……”
　　“没用的。”
　　“你爸他太死心眼了！好在，你这点不像他。”
　　“是啊……”
　　“雪珠，别再想了。去找你更大的舞台吧。”
　　“嗯，我不会像爸一样。”我又把头转向车外，握着那件邦典。我，就这样走了吗？和“她”一样？

　　“雪珠！雪珠！”一阵急速的马蹄声把车逼停下来。我认识的，那马上的人。
　　“达捷？”我把身子伸出窗外。
　　“雪珠！快，快回去！你阿爸和全村人都到雪山上去了！快回去！”
　　……
　　我没有来得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当我跟他到雪山的时候，我惊讶于眼前的景象：好多好多的人站在这里，但看到我时，他们让开了。
　　我看到人群中央的大冰层上，爸爸无声地站在那里。好奇怪啊，他的脸上不再有温和的表情了，那表情如此严峻，严峻到我第一次觉得很害怕他。而他脚下的冰层中，我竟看到了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静静躺在冰层中，那么漂亮、那么年轻、那么美……
　　姑姑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告诉我：“天啊！……那是你妈妈。”

　　整个高原上像是被炸开了！那是高原禁猎队从落网的偷猎者口中逼问出的供述：十五年前，在他们捕杀藏羚羊时，被一个女人发现。那个像是从远方来的女孩儿，扔下她的大行李箱，跑来救一只藏羚。她终于让藏羚跑掉了，她自己却没有跑掉——她被他们射杀后推进冰层中，在这里冰封了十五年。
　　那一天，她回来了，回来爸爸和藏羚的这片高原，却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回来……
　　我无法去思考这之间的种种，只觉得爸爸更沉默。我终于意识到那种巨大的沉默做具有的气势，那是慑人的——爸爸从不慑人的。“她说过她会回来。”爸爸那天在沉默许久后又向我温和地微笑了，那温和的微笑一如妈妈离开他的那一刻。然后，他告诉我他要去山上做研究，然后他拿着器材走了。
　　像妈妈一样，他再没回来。几个星期后，人们在雪山上发现了爸爸。衣服里是他最新的研究记录，他在那片冰层上——妈妈的旁边。
　　我终于明白了——他是不允许她不回来的，他一直都不允许。他十八年来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发怒，没人平息得了。
　　……
　　他们为什么都一样？说回来，却不再回来？我知道我十八年来的怒气再也无法消除，先是她，然后是他！他们就这样自私地扔下我去了，不曾问过我可不可以。这笔账，我会和他们算一辈子！
　　之后有一天，我在实验室爸爸送我的标本盒子里发现了一本精致的相架——他从未给我看过他们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儿和女孩儿是那么年轻、那么好看。
　　我第一次知道爸爸原来是如此帅气、如此不普通的，不普通到如果是我，也会喜欢上他吧。我惊讶地看见那照片的背面贴了很多张纸，上面画了有几千个“正”字。在那最后一个“正”字下面，爸写了一行字：你终于回来了。
　　……

　　姑姑走了，我没有和她去。研究生毕业后，我又回到了爸爸的这个实验室。我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走，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回来。也许爸一直就知道我不会离开，就像他似乎一直都知道妈妈会回来一样。
　　“雪珠！”诺日阿姐又在研究室外叫我，“快看！”
　　我带着小雪的女儿走出帐篷，仰望头上蔚蓝的天空。
　　在那雪山深处藏羚羊出没的地方——有一道绚丽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