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诺》清灵姑娘

2、阿爸

　　“所以，明天我会去你那看小雪……雪珠？雪珠？”
　　“？”我怔怔转过头，看向同我一起放牧回来的诺日阿姐。
　　“我说啊，我阿妈让我请你和白医生晚上来我家吃糌粑和酥油，你……”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然后恍然大悟地冲我笑了，“哦——小姑娘长大，有心事了！都没有听我……”
　　“啊，阿姐！我把药草给仁青大叔送去！”我眨眨眼睛，避开她的追问。
　　“雪珠？这个鬼精灵！别忘了晚上和你阿爸来！”
　　“哎呀，记得了！老太婆，啰嗦！”我回头向她做个鬼脸儿。

　　我叫雪珠，雪山的雪，雨珠的珠。爸给我起的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那种男人啊，只懂得研究和看病，老老实实呆呆板板的，没有一点浪漫细胞。十八年前，我出生在这片雪山下的这个村子里。
　　旁边跟着我的是雪，一只稀有的小藏羚。这些怕生的野生动物却不惧怕这个高原上的人，常跑到村子边喝水嬉闹。而它是它们当中最厚脸皮的一个。
　　它是一个大雪天爸从山上带下来的，病好了就粘着爸，不肯离开了，这个缠人的小家伙啊！他们说：爸的存在让这个村子变热闹了。热闹？那个沉默寡言的爸吗？我奇怪于这个村子和大自然的和谐，更奇怪这些孤僻动物对爸的喜欢。

　　辞别过万般道谢的仁青大叔，我活蹦乱跳地和来来往往地村民们一一嬉笑，就像在一个大家族。十八年里，在这里的感觉是自在的、亲切的。村子的藏民们很虔诚，很善良，他们用他们的单纯和勤劳构筑着雪山下他们朴实而安宁的村庄。
　　羊群越过栅栏，我看到了不远处和牧民们聊天的那身白色大褂。那是个差不多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是我记忆中十八年来从没有消失过的温和微笑。那个人看起来非常朴素、非常普通，普通得就像是一个朴实的藏族汉子。唯一不同的，是他那一身发了霉的学者气息。是的，那就是我的父亲，一个和善和寂静得容易让人“遗忘”的男人。
　　在这个高原上，他的存在是特别的，就像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小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个遗憾的传说，可我错了，从懂事开始就发现我错了，那个遗憾——根本就是一个关于父亲和母亲的故事：
　　那是二十几年前，还是小伙子的爸爸和他心爱的姑娘从清华生物工程系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共同被分进国家生物研究所。酷爱高原动物的他们主动申请，把他们的研究室和家搬到了这里。那段日子艰苦而热闹，爸爸和那女孩儿写了好多藏羚的研究论文和报告，也帮牧民们治好了很多牲畜的病。乡亲们说他们是远方来到这个村子的神灵。
　　两年后，我的出生轰动了这个雪山下的一大片高原。村长带大家聚在爸的研究帐篷外庆贺了好些天。大家说，我是雪山女神对爸妈好心的回报——我却知道，我的出生是爸对感情的一个巨大失误。那是我出生后不久，女孩儿被研究所送到加拿大深造，至此一去不回。爸爸打听了好多地方，然而当时确是有一些外派学者因为更雄厚的资助和更好的生活而私自留在了国外，研究所提供不出姑娘更多的消息。三年的承诺变成了十八年，那个我必须称之为母亲的女孩儿却仍没有回来……
　　父亲独自抚养我，与我相依为命等了她十八年……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会和其他人一样不回来了呢？她说她会用所学回来帮爸保护那些藏羚的；她告诉爸，她只走三年的啊！她为什么不回来呢？大家都这么尊敬爸，这么喜欢爸，为什么她不喜欢了呢？她不爱爸了吗？她为什么不回来啊！
　　而真正让我感到气愤的不是她丢下我们的一去不返，而是他一声不吭的沉默！所有人，包括她说他可以阻止他们三年的分别，他沉默！她抛下他，抛下我，抛下与他共同的艰难，他沉默！我大喊着指责她，他仍旧沉默！
　　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啊！他没有脾气吗？他不知道生气吗？他不知道怨恨吗？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去恨她？他为什么不愤怒！
　　除了研究和看病，他似乎分辨不出什么是快乐，什么是不快乐。对于任何事，他几乎都这么宽容地笑着、饶恕着！

　　雪看见了爸，高兴地跑了去，引得周围人围了过来。
　　爸笑笑，轻轻拍拍小雪，慢慢把羊圈进栅栏。
　　“丫头，放牧回来了？”一个老爹和蔼地对我笑着。
　　“嗯，于桑老爹，爸刚才让我再给仁青大叔送点儿草药。”
　　“白大夫真是个好人呐！雪珠，你这么聪明机灵，准能和你阿爸一样。了不起呢！”
　　“是吗……再说吧。”我支吾地敷衍过去。若在十年前，我想自己一定会兴奋而骄傲地拥住老爹他们，然后大言不惭地夸口说我会比爸爸更厉害。但现在……是我不再单纯了，还是我在那女孩儿的故事中成熟了？
　　我缄默地看着那个除了坦诚的笑，再也“面无表情”的男人，嘲笑着眼前这么多人对他的尊敬和喜欢。“好人”有什么用？她都不再爱他了，他们为什么会喜欢他呢？这样包容沉默得到无趣的一个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