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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狐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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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师父在世的时候总说我看事不够仔细,想事也不够深远。
我老呛他,说那当然不能跟您比啦,毕竟您老人家都已经一大把年纪了。
如今想来,他批评的真是天打雷劈的合适。
若是我能想的深远一些,那该从与锦袍公子见得第二面开始就有注意到,他逃离我身边时候所用的轻功,那是出乎常人的好。
正如说他所说的那般,他轻而易举的就把那个丑贼捉拿归案了。
哦,还顺带着把那只鞋也捡了回来。
我们审讯那个采花贼之时,他面如猪肝,像是完全放弃了生命一般的垂头不讲话。
尽管他似乎没有受伤。
“我还以为你会暴打他一顿的”我有点失望,毕竟我的胸口还有点痛。
“没事,我已经做了许多让他生不如死的事情”
“嗯?做了什么?举个例子?”
“不举”
锦袍公子走出衙门的时候笑的很放肆,还有些邪恶,我却是一头雾水。
15.
十两黄金最后自然是都入了我的口袋当中。
我摸着鼓鼓的荷包,心中油然而生的满足与惬意。这年头,什么都不可信,只有荷包里面装着的黄金能够给我带来安全感了。
锦袍公子跟在我身后扮可怜。
“功劳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他说。
哼,入到我口袋里面的银两岂有再往外送的道理?我把荷包紧紧的系在腰间,接着拍了拍身上这件红衣的下摆,轻描淡写的说道,
“你也会缺钱花吗?”
“我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
锦袍公子无论穿着,或者谈吐,乃至于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贵公子的气息,再加上知府大人待他过分客气,他必定是某家大户的少爷。
锦袍公子却叹气,“我很穷的”
我自是不信。
“我就是风靡万千少女,深夜都会出现在她们春梦中的梦中穷人啊!”
锦袍公子捶胸顿足,说的可怜兮兮。
“行了行了,今儿个心情好,姐姐请你喝酒”我听得有些聒噪。
锦袍公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只小狗一样的跟在了我的身后。
看到了吧?有钱能使磨推鬼。
16.
行至西湖郊。
我将那几坛从红杏楼中取来的烧刀子扔在了师父的墓碑前。
“老鬼,喝酒了”我说。
墓碑是不会说话的,它只是这么立着,却像极了是在看我。
像极了师父在看我的模样。
锦袍公子凑了上来,他自顾自的坐在了师父的墓碑前,擅自拆开了酒坛的泥封,舔了一口之后,极为嫌弃的啐了一口,
“你就请我喝这个?”
“他喜欢喝这个,你若不喜,咱们再去买过”我说。
锦袍公子抬眸望了望石碑上血红色的碑刻,举起酒坛往嘴中咕咚咕咚的灌了好几大口,全然不顾酒渍打湿了他的长袍。
“正好,我也喜欢”他轻轻地笑着。
我也只是微笑,不去管他的前言不搭后语。
“你师父?”
我点了点头,毕竟那碑上都只刻着“师父”二字了。
我没有对别人说过关于师父的事,这倒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没有人来问罢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
他问的十分直截了当,当真是不顾忌我的心情。不过大家都是江湖儿女,扭扭捏捏反倒会不习惯。
再者,我的心情也没那么坏。
“今年开春”
锦袍公子只是“哦”了一声,却也不说话了。
“我是个孤儿,从小就是这老鬼带大的”我多说了一句。
锦袍公子点了点头,“跟我一样”他说。
我惊讶的望着他,他轻轻笑了下,重复了一遍。
“一样,都是孤儿”
“你?”
“我”
锦袍公子指着自己的鼻梁,然后说起了他的事。
他说他叫司缭,住在湘南的天悬百炼瀑布附近。此番向东就是为了追这个采花贼,他追了八百里,最后才在临安城落得脚。
我上下打量着他,估量着这人是不是在吹牛。
“……八百里?”
“那又能怎么样?八千里也得跟啊”
他说着,然后竖起大拇指,“怎么样,是不是很英雄?”
我比起小拇指的一小截儿,笑了,“一点点吧”
于是我又问他:“你究竟是何人?”
“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江湖侠客罢了”他说。
17.
这天我们都喝了酒。
也说了不少过去的事,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他偶尔插嘴。
“你跟那老鬼很像”我忽然说。
“你师父吗?”
“是的,都很会喝酒,又会听我说话——我有点想那个老鬼了”我说着,不知为何喉咙有些生疼。
锦袍公子点了点头,又喝了口酒。
之后,他在师父的墓碑前洒了一道。
“接下来就让我来照顾她吧,师父”他拍了拍墓碑,轻笑着许诺。
在朦胧中,我似乎看到了师父的身影与这个名为司缭的锦袍公子合在了一起。
我想我一定是喝多了,不然不会脸红,更不会湿了眼眶。
18.
司缭的酒量比我要好上很多。
我本就不喜欢喝酒,在师父生前更是滴酒不沾。
如今会活成这样,无非是为了记录下他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我醒来时,看到的是熟悉的床沿。
是我自己的房间。
我犹然记得,在完全醉死过去之前,我对司缭说道,
“若你敢趁我醉酒轻薄于我,我定会在你身上刺三十三个窟窿出来”
现在看来,我衣裤都未被人动过,全身上下也不过只是脱了双鞋而已。
我的脑袋有些发昏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那身锦袍又出现在了眼前。
“丫头,你醒了?”
他轻摇着折扇。
我狠狠的瞪着他,瞪得他浑身不舒服。
“怎、怎么了?”他倒退两步。
“你这禽兽!”
我拿起一只鞋扔了出去。被闪避之后,他很熟练地躲到了门后。
“喂!丫头,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啊!”他大声问自己申辩着。
“滚!你禽兽不如!”
我把第二只鞋也扔了过去。
19.
春去秋来。
师父去了也半年多了,半年间,我思念师父的次数竟越来越少。
这全要怪那双一转眼就能望到的桃花眼。
这两个月过来,天下不算太平和。
邪派毛贼多了许多,我作为临安城的捕头,工作自然也变得繁多起来。
所幸有他在,倒也不会无趣。
“近来发生了什么事?怎的平添了如此多的事端”我抱怨。
司缭跟在我身边的时候,那双夺人的眸子中蕴含着谈谈的笑意。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他总是这么说。
“丫头,那边的糖葫芦还蛮好吃的,你要不要一串?”他说。
我爱死了司缭的潇洒,却又恨透了他的轻浮。
每当我想要与他谈正事之时,他总会不着痕迹的讲话题转移了去。
“嘁,要吃你自己买去啊”我说。
“嘿嘿”
他还真去了。
“别让我再看到你!”我气得直跺脚。
“那我可要走了啊”他笑。
我撇过头去不理他。
因为我知道,他舍不得走。
果然,不一会儿,他手里握着两串糖葫芦就又追到了我身边。
还非要塞给我一根。真是够了,你见过哪个捕头办案的时候是咬着糖葫芦的吗?
20.
霜降那日,我难得得了个休息天。
天气冷了不少,我特地添了件内衣才敢出门。
他坐在我的对面,身上穿的仍旧是那一身锦袍。
“冷了,记得多穿衣服”我说。
“我晓得”
他答应了一句,目光全放在了身前的棋盘上。
很早之前师父就教我下棋,但我听得不认真,什么“天地大同”“天魔大化”之类的招式一招都没学到,对此又没兴趣,下的自然不好。
司缭非要拉着我下棋之时,我还百般推辞,入座之后才觉得,咱俩竟是棋逢敌手。
我学艺不精,他下的更臭。
两人一来一回竟也没有分出高下来。
趁他想棋,我拖着下巴看起了凉亭外的桃树。这天即将入冬,桃树上自然是光秃秃的一片,丑的很。
“明年春天,这里的桃花应该开的十分美丽吧?”我喃喃自语。
他似是一愣,夹着棋子的手稍微颤了颤。喂,我说,下不过就放弃吧。
“来年一开春,天子山的十里桃花就都开啦”他说。
“以后有机会的话,就带你去天子山玩吧”
他又说:“玉蟾宫内的桃花盛放开来,那是美的紧呐。还有那西海峰林的延绵森林,天悬百炼的瀑布,十里画廊的奇景……”
他如数家珍的说了一个有一个的去处,想什么“六奇阁”或是“金鞭溪”,我是听都没听说过。
“得得得——”
我打断了他,“白日做梦呐,钱大人也不会同意我告这么多天假的”
“倒也是”
他苦笑,接着落子。
“你输啦你输啦!”
我拍手欢叫。
他微愣,低头看去,果然是子如死眼,满盘皆输。
“给我,彩头”
我厚颜无耻的向他摊开手掌。
21.
他送给了我一块青绿色的玉佩。
我不懂玉,不过想来应该值钱,我正沾沾自喜的把玩着,就听他哀叹般的开口,
“唉,你这棋太烂了,我想输你一次居然这么费神”
我立马就不乐意了,
“输了便是输了,还整那么多说辞,要不要脸?哼,莫不是你舍不得你这玉佩?”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快些收好了,以后见到这玉佩就如同见到了我一样,知道吗?”
他还洋洋得意的扬了扬眉毛。
“去你的,我隔天就把它当了去,换银子花”我说。
22.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未见过司缭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