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生二伪人

4、狐言（完）

　　23.
　　我想，也许是他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
　　一天不来，第二天总该来了。
　　两天不来，第三天总该来了。
　　三天不来，那第四天……
　　我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
　　哪有那么多的长亭古道的千里送别，哪有什么执手相望的无语凝噎。所谓离别，不过是你在清晨醒过来，而有的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就如同师父一样，他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我。

　　24.
　　后来，战争就爆发了。
　　北边的苍龙人携魔教余孽入侵边境。朝廷虽及时派兵抵御外敌，但仍被击的节节败退。
　　幸得七侠举义，联合武林正派的同道们及时杀到才止住了颓势。
　　新年以来，我听到最多的消息就是战报。
　　“这个春天，属于战争”
　　虽然总是听到有人这么说，但我毕竟身处江南，离那北境之地不知远了个多少十万八千里。
　　战火再旺，也烧不到这边来。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
　　起床吃饭，然后待在衙门里面发呆。
　　知府大人总年末忙到了现在还是各种的手忙脚乱，每日睡眠都超不过两个时辰。
　　我去问过大人关于司缭的消息。
　　大人却以一句“不关你的事”把我逐了出来。
　　初春的严寒刺激着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我又开始抬头望天，我期待的下一场雪，期待着在那场雪的尽头看到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我到现在才惊恐的发现，关于他，我竟然是一点都不了解。

　　25.
　　开年以后，张三哥就没有来过衙门了。
　　他去了北境与苍龙人作战，他是捕快，本身为朝廷中人，原本是可以免去兵役。但他却坚持要北上。
　　年初的时候，我们为他送行时，我笑着说，
　　“三哥，你想钱想疯了”
　　张三哥挺起胸膛，铮铮有声的说道，
　　“大丈夫以身报国，死而后已。绝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
　　我无言，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三哥腼腆的笑了起来，
　　“头儿，本来以你的身手上战场是最合适不过了”
　　我好笑的摆着手，“得了三哥，我可不是大丈夫”我说。
　　“你都要走了，再把她拉走，那临安城里谁来给我办案啊？”知府大人也说。
　　张三哥走了，他离开临安城之时，那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我从未见过如此骄傲的他。
　　从未见过。
　　只是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26.
　　又一年清明。
　　西湖湖畔的桃花终究是开了。
　　司缭却还没有归来，他与我约好的天子山自然也没有去成。
　　不过，西湖的桃花是桃花，天子山的桃花也是桃花，应当是没有差别的。
　　我痴痴地想着。于是，我摘了下桃花下来，打算酿成酒。
　　之后，等他归来时，与他同饮。

　　27.
　　有时候我就在想，司缭是不是与张三哥一样，是去了北境抗敌。
　　但他为何不肯让我知道？
　　我原本想向知府大人告一个月假，去北边找找他看。
　　大人却没有同意，他说最近战事吃紧，北边太乱，再怎样也不会让我去的，而且临安城内缺不了我。
　　我知道我丢下这份差事便可不用大人批准，但又实在怕他哪日突然回来却找不到我。
　　在我踌躇不定的时候，知府大人也去了北境。
　　整个府衙就只剩了我与师爷当家。这时，我的确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28.
　　快到夏天的时候，衙门里招了个新捕快来顶张三哥的空缺，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一问年纪比我还要小上两岁。
　　“少年人，捕快这行可是很危险的”我说。
　　小伙子很害羞的笑了，“我不怕”他说。
　　这个性格倒是与三个是如出一辙。师爷让我好好带带他。
　　我连忙推辞，“我也是个新人”
　　师爷让我不必谦虚。
　　“当时你单枪匹马诛杀潜龙寨的三当家，后来又独自抓了采花贼，早就是临安城人人净重的女英雄啦”师爷说。
　　我轻笑。
　　只是……独自一人吗？

　　29.
　　暴雨，西湖的水涨了不少，据说是从东洋刮了一股飓风过来。
　　不过雨虽大，但江南人却屡见不鲜。
　　我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雨。
　　那天，我撑着油纸伞准备出门，新来的小伙子问了声，“头儿，你去哪里？”
　　我未答话，他便整理行装想与我一起走。
　　王二麻子拦住了他，说：“头儿想一人静静，你就让她去吧”
　　小伙子不解，王二麻子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将求助的眼神递给了我。
　　我轻笑。
　　“你再长两年，再长两年就懂了”我说。

　　30.
　　我撑着伞来到西湖郊，将几坛酿好的桃花扔在了师父的墓前。
　　“喝酒了老鬼，所有桃花酿都在这里了，不过还是只有我一个人陪你，之前跟你一齐再来看你的那个小子大概已经死了”
　　我看着墓碑。
　　墓碑也看着我。
　　但不管看多久，墓碑还是不说话。
　　我有点想哭，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31.
　　天又要入秋了，苍龙人的气焰终于被朝廷与七侠协力止住，兵败如山倒的退出了北境地。
　　这场持续了将近一年的战争终于结束，北上了一个多月的钱大人也终于归来。
　　这天，他点了三支香，朝上天拜了拜。
　　“哟，大人，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啊？”我倚着门框问道。
　　他沉默了一下，接着引我坐下，他也坐在我的身边。
　　“阿狐，你知道七侠吗？”
　　我点了点头。
　　“如今只剩六侠了，有一位在战争中死去了。那位是我的故人“
　　说着他顿了顿，才开口道：“这位故人你也是认识的”|
　　“谁？”
　　“司公子”他说。
　　我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声音如同堵在喉咙口一般的发不出来。
　　“就是司缭”大人又说道。

　　32.
　　“对了阿狐，有没有人跟你讲过，你的眉眼很像七侠中的玉蟾宫宫主蓝朝歌女侠？此番我去北方拜访了七侠，你与她实在太像了”
　　这是我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我的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33.
　　我又去看师父了。
　　我把最后一坛桃花酿扔在了墓碑之前，这真的是最后一坛。
　　把他送我的玉佩也放在了墓碑上面。
　　“我们回来了”
　　我说：“一起来看你了，这家伙倒是没有食言”
　　我望着天，天空还是很暗，像是要下雨。
　　“我原本以为他不喜欢我所以才跑了。现在钱大人跟我说清楚了，他是怕我随他一起北上，怕我遇上危险，所以才不辞而别。他甚至还警告钱大人，让他无论如何都别放我出临安，嘿嘿，这家伙还是蛮喜欢我的嘛”
　　我摸着鼻子傻笑。
　　师父死的时候我没有哭，这家伙死了我还是没有哭。
　　只是眼泪却无故的落了下来。
　　我想是自己酿的桃花太难喝的缘故。
　　“太辣了，太辣了！”
　　我边喝边对着墓碑吼。
　　雨落了下来，打湿了我的头发，冲洗着我的脸庞。
　　而我，泪流满面。

　　34.
　　一年后，红杏楼。
　　吃饭的人有许多，谈天的人也不在少数。
　　有人问，最近怎么不见那个红衣女捕快了？
　　有人回答，也许是死了吧。
　　有人说，是了，最近的世道这么乱。
　　有人说起风花雪月，也有人聊国家兴亡。
　　又有人问，那七侠之一的司缭是怎么死的？
　　有人回答，替同为七侠的玉蟾宫宫主蓝朝歌挡了一掌，被震碎了心脉。
　　那人又说，司公子大约是喜欢那蓝宫主的吧？
　　有人跳出来说，玉蟾宫宫主与白衣少侠顾惊鸿才相配。
　　众人纷纷点头，道，
　　“是啦是啦，宫主当然是要配白衣少侠的”

　　35.
　　我终于明白师父当年的执着，也祈求着我的性命能承受住从江南到天悬百炼的距离。
　　天空还是雾蒙蒙。
　　只是临安城内缺了一位女捕，江湖途中多了一名道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