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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毒苹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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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我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很久。
嗯……我好像姓程,名字是什么来着?好像是……笑臻。
我叫「程笑臻」。
挺普通的荷嘉女性的名字,没什么特别的。
我环视四周,这里像是个地下仓库,挤满了衣衫不整,面色如土的人,而我也是这群人当中的一个,只是手边没有镜子,我连我自己的样子都不知道。
——我在这里做什么?
当我的脑子里浮现出这个经典的哲学问题的时候,大量的记忆突然像灌水一样填满了我空白的脑子。
这里是「避难所」。
这个世界,被「冬」侵蚀了。
人类的贪婪触怒了创世之神,至高无上的女主人,于是她命令「冬之恶魔」将灾难的种子播撒到世间,吞噬人血肉的怪物「雪魔」便诞生了。
它们的外形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呈现出死亡的灰白,形象来自于肉食性的野生动物,却更加嗜血凶残,即使最小的「雪魔」体型也与人类相差无几,最大的则夸张到有10层楼以上高度,它们隐匿于风雪之中,进行着血腥的狩猎。
这是人类种族的冬天,各国政府也曾出动军队竭尽全力镇压雪魔的入侵,但这些灰白色的怪物无论被杀死了多少,数量也没有丝毫减少,不知何时就会从暴风雪中出现的巨型雪魔又会将军队完全摧毁。
正因为连正规的军队都无法解决这场浩劫,全世界的政府都陷入了半瘫痪的状态,幸存的人类只能自己寻求活下去的办法,避难所也是因此而诞生的。
而我所在的这个避难所,不过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
突然恢复的记忆让我对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实感,我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我带着厚厚棉手套的手,活动了两下确定这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坐在我旁边的那个颧骨突出的中年男人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笑臻,到搬运物资的时间了。”
“啊……哦,好的。”
我糊里糊涂地跟在那个男人来到了避难所的门口,那里已经站着不少人,有男有女,全副武装,带着我来的高颧骨男人将一把沉重的猎枪丢给我,我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你怎么了,笑臻?哪里不舒服吗?”高颧骨有点担忧地看着我。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你今天的状态不太好,整个人都呆呆的。”高颧骨男人说道,“有什么心事千万要说出来,万一得了「永冬综合征」就糟了。”
“没、没事,我就是……有点……呃、没睡好!”我连忙搪塞道,他说的「永冬综合征」似乎不在我恢复的记忆范围内,听起来像是某种不妙的疾病。
我跟在高颧骨后面,提着猎枪慢慢地走出了避难所,外面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建筑物废墟,勉强能够从被积雪半掩埋起来的看到「加工厂」的字样,这里前身果然是某座工厂吧。
这些人所要搬运的物资在避难所外面不远处的一座大型超市内,尽管距离不超过500米,但这段路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走那么慢,或许是害怕「雪魔」突然袭击吧。
我们终于安全抵达了那座超市,高颧骨男人要我待在外面放哨,其他人进去搬东西,万一发现了「雪魔」的踪迹就赶紧跑到超市里面去,我点点头,端着猎枪环视四周。
阳光投射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这片原本应该是熙攘街道的废墟空无一人,连行道树都显现出即将枯死的颓态。
突然,我在不远处——大概离我有200米的距离,看到了一个人和一只正在纠缠他的犬型「雪魔」。
那人在被白雪覆盖的荒原中穿着白色的呢绒大衣,在这种世道里似乎和申请自杀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因为我看到了黑色的头发和雪地上的鲜红血迹,我可能就直接对着那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灰白色开枪了。
我向前跑了一段距离,瞄准「雪魔」的头部然后按下扳机,我确认自己确确实实地击中了那灰白色的怪物的时候,才敢走过去查看情况,那怪物身上真正致命的伤口,却是喉管上深深的刀伤。
被我救下的人是个年轻的男人。
名字叫做「阿纳托利·因特雷斯·尼采」,只是手臂上受了点伤,虽然用来防身的那把匕首已经被血脂磨钝到不能再使用了。
那是个瘦削、高挑、脸色和地上的雪一样苍白的男人,虽然年轻,模样也算漂亮,但因为眼圈下面堆积着的青黑色阴影显得相当憔悴沧桑,双眼看向我时带着虚伪的笑意,仿佛在向我证明自己还是个活人一般。
但我却能从他那无神的双眼中看到我的倒影,尽管非常模糊。
当我看到他的脸时心里一颤,我仿佛在哪里见到过他……是在哪里?但我又确定我并不认识他,或许是因为我刚刚恢复记忆,脑子混乱了也说不定。
我犹豫了一下,纠结要不要把这痨病鬼似的男人带回避难所——万一他有什么传染病,那么避难所里的所有人都会跟着遭殃,就算没有,这副病入膏肓活不了几天的模样还不如就放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但是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男人居然能用一把匕首杀死一头小型雪魔,带回去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于是抱持着这种想法的我,向坐在雪地里的阿纳托利·因特雷斯·尼采伸出了手。
☆☆☆☆☆☆
以上便是我与这个叫做阿纳托利的男人相遇的过程。
“你已经盯着篝火发呆10分钟了,笑臻。”
阿纳托利·因特雷斯·尼采合上手里的外文书,抬起头对我笑笑。
阿纳托利懂得很多国家的语言,不然出身完全不同的国家的我们也不会交流得如此顺畅,在避难所遇见外国人的时候,也是阿纳托利做我的翻译。
因为患有严重的精神衰弱和失眠症,即使已经在避难所里面待了一个多星期,阿纳托利的脸色依然像是死人一样苍白,不过他笑起来的时候却多多少少能流露出一点符合外表年纪的开朗。
不过那开朗也是虚假的,我早就知道这个人皮笑肉不笑的本性。
“虽然反应迟钝是「永冬综合征」的先兆,但是放心吧,我是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你少说几句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我扒拉着脚边的柴火填进火堆里,我并不想浪费宝贵的体力和他斗嘴,反正也斗不过。
我不知道自己和阿纳托利算是什么关系,我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国籍,年龄,过去的履历都是一片空白,只知道他要比我年长些。
我厌恶着阿纳托利的同时又依赖着他,而阿纳托利对我还算客气的同时又毫不介意在我面前暴露他隐藏在漂亮皮囊下面恶质的本性。
没有对方就谁都活不下去,宛如共生关系的低等生物,又像是愚蠢浅薄的恶人兄妹。
“我想睡觉了,不要打扰我。”
我盖上兜帽,整个人都缩进厚厚的棉衣里面。
而没过多久我就从噩梦中惊醒,最近总是这样,我的睡眠时间在不断减少,睡眠质量也在慢慢变差,我觉得自己大概也是患上了和阿纳托利一样的精神衰弱。
我身上盖着阿纳托利的呢绒大衣,靠在他的肩膀上,而那个人一如往常是醒着的。
“你不冷吗?”
我揉了揉发花的眼睛,为了不吵醒篝火旁边的其他人而压低了声音。
“要么永不做梦,要么梦得有趣……”
阿纳托利并没有回答我,而是反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又像是梦呓般自言自语。
“你做梦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笑臻?”
“很糟。”我哑着嗓子,“自从我记忆恢复之后,就一直在做噩梦。”
“那是因为你想太多了,闭上眼睛,放空脑子,什么都别想,就像你旁边的那些人……啊,睡着以后还要没完没了地和白天一样发出噪音,真是幸福啊。”
阿纳托利咬唇笑着,没有温度的笑容,这个人平日里对谁都笑脸相迎,骨子里却极为高傲刻薄。
“不过……我倒是很希望你睡着以后能多说点梦话,就当是陪我这个睡不着的可怜人聊天吧。”
“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值得人同情……我睡觉的时候有说过梦话吗?”
“你睡着的样子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害得我不得不每隔一个小时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气了。”
“啊,那你可真闲啊……这么闲不如——”
“……笑臻,在聊天吗?”
那是非常轻柔的女人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这个避难所的实际管理者,一个和我的母亲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女人,其他人都叫她阳子夫人。
“欸、欸?!阳子夫人您怎么……”
“吓到你了吗?”阳子微笑着,捧住了我的脸,像是母亲一样亲昵地用她的脸颊蹭了蹭,“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毕竟你是这里年纪最小的姑娘,我总是放心不下……怎么醒的这么早?没睡好?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从我见到阳子夫人开始,她就对我有着特别的关注,阳子曾经说如果她的女儿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也是像我这般年纪。
阳子夫人的女儿并不是在这场雪魔引起的灾难中死去的,而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的,更早的时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
“没什么,我只是——”
“比起过分关心某个不属于您的孩子,还是多做些更有价值的事情比较好呢,阳子夫人。”
坐在一旁的阿纳托利突然打断我的话,冷笑着说。
这个向来遵循讲话礼仪的男人平时无论心里有多么不耐烦,几乎都会耐着性子听人把话讲完——尤其是面对女性的时候,这一次很明显是真的相当不满。
但这种不满,甚至是带着嘲讽的态度并不是针对我的。
“哎呀,我被讨厌了呢。”
阳子微微阖起细长的眼睛,凝视着阿纳托利。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像您这样美丽又聪慧的女性,应该把难得的关心分享给更多人才对,比如说一直被您忽视的我,光是看着就羡慕得要死呢。”
来了,是对女人百试百灵的甜言蜜语和笑容,但是阳子夫人并不吃阿纳托利这套,就算是在人际关系方面非常迟钝的我,也能看得出来阳子夫人非常讨厌阿纳托利,而阿纳托利也不喜欢阳子夫人。
我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会看对方不顺眼,虽然有时候我也会因为阳子夫人对我过分亲密的举动感到无所适从,但我倒是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那个女人身上确确实实有着母亲的温度,尽管她并不是我的母亲。
“尼采先生说话永远都是这样动听呢,要是我再年轻个十几岁的话,说不定也会被你迷住哦?”
阳子掩唇轻笑,然后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不过就算是哥哥的话……也毕竟是个男人呀,如果有什么哥哥做不到的事情,笑臻可以随时来拜托阳子阿姨哦,阳子阿姨一定会帮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