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番外一·海月姬（上） 一个不够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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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来为你讲一个不够浪漫的爱情故事吧。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医生，和一位与他相差十几岁的女学生。
多萝西是个漂亮的乡下姑娘，至于她的姓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虽然说她是出生于这个安静平和的村庄，但实际上她并不是这里的原住民。
她的父母——她根本没有见过她的父母，她只是听抚养她长大的艾玛婆婆讲，当年婆婆在村口那棵叶子发黄的老槐树下面，捡到还是婴儿的多萝西，她旁边是她父亲的尸体。
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男人尸体面目模糊，脑袋上开了个大洞，里面已经空了，连脑浆都不剩，苍白僵硬的手指攥着一张字条，婆婆费了好大劲才把字条和她父亲的手指分离。
「请为她取名“多萝西”吧。」
字条上只有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字迹工整娟秀，但却有种外国人学写外国字，照葫芦画瓢的违和感，无论是字条上的留言还是这个字迹，都不像是一个被挖空了脑袋惨死的男人能写出来的。
距离她父亲的死亡已经过去了十六年，凶手也许依然逍遥法外，但习惯了平静生活的多萝西没有寻找凶手报仇的想法——即使她有，艾玛婆婆也不会同意，婆婆的独子早就在战争中死去，多萝西就像是她的亲孙女一样，她怎么舍得这样一个柔弱的姑娘去做那种危险的事呢。
多萝西的高中在距离村子很远的小镇，在考入高中之后，她一直过着寄宿的生活，直到学校放暑假才有空回到村子。
那是梅雨的季节，天空总是阴沉而灰暗，不知何时就会下起连绵的雨，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让人很不舒服。
艾玛婆婆在早年战争时落下的腿疾又犯了，疼得哼哼直叫，虽然多萝西不止一次提出要带着婆婆到镇上的医院去看看，但婆婆舍不得花那么多的钱，她说，想给多萝西留些钱买漂亮的衣服。
其实多萝西并不需要漂亮的衣服，她不是个爱美的姑娘，平时上学只穿学校的制服，休息日则是一身灰扑扑的旧裙子，她也没有喜欢的男孩，不需要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平时为婆婆带药的玛琳娜婶婶去了大城市看望结婚的儿子，因此疼到连路都走不了都艾玛婆婆只能拜托多萝西去「信医生」那里给她拿些药回来。
「信医生」是这个偏僻的乡村唯一的医生，他的名字并不是「信」，而是「申海月」，这个来自遥远异国的名字对于当地人来说发音实在太难了，索性就称呼他和「申」发音比较接近的「信」，申海月本人也并不在意，于是这个称呼便流传开来。
多萝西知道医生的事情，那是个来自荷嘉的外国男人，三年前来到这个村庄独自隐居，三十多岁，据说以前曾经是荷嘉陆军的军医，虽然是医生身体却很差，生了严重的肺病，尽管不会传染，但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对他避之不及，生怕也会变成那样的痨病鬼。
他是个善良的人。
尽管多萝西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却在心里这么认为，申医生总是在为村民们免费看病，赠送他们来自荷嘉的药物，即使村子里的人总是对他抱着猜疑和莫名的敌意。
大概是因为荷嘉和米利托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作为前任荷嘉军医的申海月医生恰好成为了积怨的发泄口，多萝西在历史课本里学到过，在她出生之前，两国间就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的战争，这个位于米利托靠海的边境的村子也饱受战火的侵袭，近些年来两国才开始议和、建交并开通了海上贸易。
村民和申海月医生之间形成了一种病态的依赖关系，他们认为他是战争遗留下来的魔鬼，是可恨的荷嘉佬而排斥他，却又理所应当似的依赖着他的药物，多萝西无法理解，申海月医生并不是战争的发起者，甚至也有可能是受害者之一，明明对自己很好的大家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人呢。
就连她最喜欢的艾玛婆婆也是一样，在多萝西去拜访医生之前不停地叮嘱她，拿了药就回来，千万不要和那个「黑发的魔鬼」多说一句话。
多萝西能够理解艾玛婆婆的想法，她的独生子就是在20年前被卷入对荷嘉的一场海战中死去，在亲眼目睹了儿子在炮火中化为焦炭的艾玛婆婆眼里，所有的荷嘉人都像是杀害她儿子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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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住所是村子边缘一间有些年头的砖瓦房，那里是死过人的凶宅，前屋主是个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男人，还曾经送糖果给年幼的多萝西，某天那男人突然像中邪似的发了疯，用劈柴的斧子砍死了妻子和两个孩子之后哭号着自杀，流淌的鲜血像是梅雨时节的河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屋子。
虽然荷嘉人大多敬畏鬼神，也有很多特别的风俗，但医生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收拾干净就搬了进去，甚至还在那破败的庭院里种了花。
多萝西认识这种花，它叫做「星月夜」，是米利托独有的花，从深蓝渐变浅色的花瓣上有白金色的点状斑纹，就像是点缀着繁星的夜空。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那些开得正灿烂的星月夜，刚打算敲门的时候就听见了门内剧烈的咳嗽声。
“门没有关，请进吧。”
医生的声音很好听，温柔，清越，带着长期咳嗽的沙哑，多萝西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内弥漫着草药清香又有些苦涩的味道，医生端着一个铜制的茶壶走了过来，看到她露出了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
“打扰了，请问您就是申海月医生吗？”
“没错，是我……小姐，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多萝西有些惊讶，申海月医生不应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吗？可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刚刚二十出头的青年，太过年轻也太过苍白。和包括多萝西在内，大多数都是标准金发碧眼的村民们完全不同，医生的头发是黑夜般纯粹的黑，眼瞳是黯淡的浅棕色，虽然村子里的人说那简直是魔鬼的长相，透不进一丝阳光，但多萝西却觉得非常漂亮。
多萝西向医生说明了来意，医生让她稍等一会，配置药物需要时间。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温文尔雅、又纤细漂亮得像只白瓷人偶的男人，村子里的男人大多粗鲁魁梧，长期干农活的皮肤晒得黢黑，说话也粗声粗气像是烧火的风箱，医生实在是太温柔了，比女人还要温柔，说起话来柔声细语，音调也压得很低，中间掺杂着剧烈的咳嗽，多萝西看着医生咳嗽时弓起来的瘦弱身躯，生怕他把肺也给咳出来。
“您平时也这样吗？”她担忧地看着医生苍白得也像白瓷人偶似的脸色，然后问道。
“平时会好些……因为最近是梅雨季节，所以比较严重。”医生苦笑着说。
医生的房间里有很多高大的铜柜，由许多写着她看不懂的荷嘉文字的小抽屉组成，医生解释说那些是药物的名字，而这是放药的柜子。
多萝西好奇地看着医生一边咳嗽，一边慢慢地拉开那些小抽屉拿出风干的草药，称量然后研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摆放在挂画下面的大型水族箱格外显眼，水里漂浮着几只方形的透明水母，散发着幽幽的蓝色磷光。
“医生，这是什么？”她趴到水族箱旁边，指着那几只水母问道。
多萝西的村子靠近海边，虽然村民并不以打渔为生，但小孩子们却经常会去沙滩上捡些贝壳和蛤蜊，多萝西也是那些调皮孩子中的一员，她曾经在潮汐退去的海岸边见过被冲上来的水母尸体，浑浊的黄色，残破得像被撕坏的塑料袋，这样漂亮会发光的水母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海月姬」。”医生轻咳了一下然后回答，“学名是「鬼灯水母」。”
“海月姬？和医生的名字好像啊……”
“「海月」在我的故乡是水母的别称，「海月姬」就是深海的公主……鬼灯水母像海中之月一样，脆弱、美丽，却有触之即死的剧毒。”
在听到「剧毒」这个词之后，多萝西赶紧从水族箱旁边跑开，仿佛那几只漂亮的水母会从封闭的水族箱里跳出来蛰她一样。
“医生的名字为什么是「海月」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轻笑着，“或许是因为我的母亲喜欢水母吧。”
从那之后，多萝西几乎每隔一天就会来拜访医生，从他那里取些艾玛婆婆需要的药，而作为像是报酬一样，她也会自己做些小点心偷偷带给医生。
她很喜欢医生房间里面草药的味道和淡淡的茶香，也喜欢和医生聊天，医生不光精通草药，就算是其他方面的知识也很丰富，比学校的老师还要学识渊博，多萝西有时候甚至会把她的暑假作业里不懂的问题带来请教医生，得到了耐心且温柔的指导。
医生的家里有很多上了年头的古旧藏书，大多数是她看不懂的荷嘉语，在渐渐和医生变得熟络之后，多萝西就会把平时对付艾玛婆婆的那一套拿来和医生撒娇，求他为她翻译上面的文字，给她讲荷嘉的故事。
而医生也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请求，每当医生翻动那些内页发黄的书，用着温柔的，略带沙哑的声音讲述着上面的故事的时候，多萝西总会呆呆地注视着医生优雅清丽的侧脸，或许她并不是想要听故事，只是想要听医生的声音而已。
那个时候情窦初开的多萝西还不明白，这就是恋爱。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番外一·海月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