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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梅雨与少年(七) “我喜欢您 ...

  •   周禾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并不是因为罪恶感,而是单纯的恐惧。
      自从他加入「屠夫后院」以来,已经杀害过十名以上的普通人并挖取了他们的眼睛,但每次杀人的时候流经大脑的就只有快感和亢奋,唯独这一次不同。
      一个小时之前分管干部怒斥他,你抓来的那个女人,身上带着「黑天鹅」的成员徽章!她极有可能是「黑天鹅」的人!
      周禾所在的是「屠夫后院」的分部,总部本身就是隶属于「丢卡利翁」的非法异能者组织,正因为有「丢卡利翁」的庇护,他们的杀人勾当才进行得如此顺利,而作为「丢卡利翁」情报机关的「黑天鹅」——
      那里的人动不得。
      先不说这种愚蠢的行为是否会触怒「丢卡利翁」的高层,「黑天鹅」的首领,「七印」之一的「乌列尔」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们之中只有分管干部见过「乌列尔」本人,据他所说,是一个连微笑起来都会让人不寒而栗的怪物,浑身上下散发着非人的气息,宛如人形的深渊。
      「明天一早就放了那个女人和她的同伴!还有你——必须和她道歉!如果真的触怒了乌列尔大人,别说是你的小命,说不定还会牵连到总部!」
      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伴随着温柔的低吟浅唱,是个少年的声音,音色空灵而清亮。
      “黑色迷迭香绽放,血与肉散落在安息的殿堂。”
      “溶解亡灵的鲜血之河,折断翅膀的夜莺将荆棘刺入心脏。”
      周禾屏住呼吸,这歌声听起来非常舒服——但这并不是周禾现在的感受。
      他在恐惧。
      那并不是属于组织内的任何人的声音。
      “头戴百合花冠的恋人啊,你是否记得我的模样……”
      “~”
      周禾抓起桌子上的水果刀,那双平时习惯了挖眼剥皮,或是将人体残忍肢解的手在不断颤抖,他暗暗骂了一声,猛地将门打开,然而门外早已有人等候多时了。
      有鲜血缓慢地从门缝里渗进来,蜿蜒着像是盛开妖艳的红色花朵。
      看到门外安静的访客,周禾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尖叫,手里的刀也掉在地上。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是发不出声音的。
      少年左手拎着被血脂磨到发钝的匕首,右手里拖着一具血肉模糊、已经看不清本来面貌的人体,周禾从性征和凌乱黑发上别着的发夹勉强辨认出那是莉美,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了她还活着,只是这幅样子已经和死没什么差别了。
      杀人魔竟然被自己的猎物吓到瑟瑟发抖,这该是多么惹人发笑的事情啊。
      “晚上好,杀人魔先生,漫漫长夜,若是无心睡眠,何不向神明祷告,忏悔自己犯下的罪行呢。”
      少年虽消瘦,但个子并不矮,甚至几乎能够与他平视,浅棕色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着他,没有光彩,没有感情,像是无机质的砂石,又像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活人怎么会拥有死人的眼睛呢?
      周禾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连连后退直到撞上了桌角,桌子上的苹果滚落在地面上,这是什么噩梦?几个小时前他还是用酒瓶砸破了少年的脑袋,狞笑着把他踩在脚底下践踏的施暴者,现在施暴者和受害者的立场要反过来了吗?
      他企图用对视来发动「戈尔贡之眼」的异能,只要能与对视十秒以上就可以封住对方的行动,但明明那个少年就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甚至目光都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而他的异能却失效了。
      理由是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他看到了有生着天使翅膀和深海鮟鱇般的恐怖大嘴的小怪物在他耳边怪笑,用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般的嗓音说——
      “找到你啦。”
      周禾顾不上发动异能,拼命挥动着手臂想要赶走那只小怪物,然而双手却像是穿透了空气一般,小怪物依然漂浮在空中,发出令他毛骨悚然的嬉笑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和胆怯。
      那个小怪物是周禾最害怕的东西,是他幼年至今都无法磨灭的阴影。
      它并非是真实存在的生物,而是某个老旧恐怖片中的捏造怪物,年幼的周禾在房间里看这部恐怖片的时候,杀人魔进入了他的家中,恐怖片的声音盖过了楼下母亲声嘶力竭的呼救,直到杀人魔闯进他的房间,恐怖片里的小怪物也刚好对着瑟瑟发抖的主角发出尖细得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嗓音。
      「找、到、你、啦、」
      但周禾还算理智,即使在极度的恐惧中很快他也便意识到那个小怪物是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虚幻之物,他突然回忆起那个刀疤脸的同伴在用匕首自残之前的表现,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得不可名状之物一般发出凄惨的咆哮——
      “是脑异能……我中了脑异能……?在哪儿?那个小姑娘也跟着你一起来了?!”
      申东辉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将手里的匕首随手丢弃在地上,发出“咣当”的一声。
      “您说的没错,您看到的确实由脑异能造成的幻觉,包括您那位脸上有伤疤的同伴也是……不过……不是笑臻姐做的,是我哦。”
      “你……到底……”
      怪不得当时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小姑娘会露出那种诧异的表情……周禾的大脑迅速地转起来,越想越毛骨悚然。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A级脑异能者……申东辉,「塔耳塔罗斯」审讯部的成员,也是「女神」的使者,异能名为「情绪浸染」。”
      周禾感觉自己的心跳骤停。
      A级脑异能者……「塔耳塔罗斯」的人……这已经不是触怒「丢卡利翁」高层这种组织内部的问题了。
      “你、你杀了……地下室外面的守卫吗?你知不知道那些人都是普通人?你们「塔耳塔罗斯」是不能伤害——”
      “不能伤害普通人,您是想说这个吗?我们确实是有这样的规矩。”少年先是恍然大悟地说,然后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没有伤害他们呀……难道现在的法律,连自己用枪射穿自己的脑袋,也算是他杀了吗?”
      本来想用钻空子的方法逃过一劫,习惯了要挟别人的周禾这下彻底没辙了,他用充满恐惧的目光望向被申东辉拎着头发拖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莉美。
      “我也没有杀莉美小姐哦。”申东辉轻声说道,像是得知了周禾脑袋里的想法一样,“她的异能是屏蔽电磁波和信号,对我来说稍微还有点用处,所以暂时留下了她一口气……毕竟要是死了或是疯了的话,异能的效果都会消失。”
      “所以……为了在不损伤脑神经的情况下让她变乖些,封锁住她的行动是必要的,我又没有您那样方便的异能……就只能用粗暴一点的方法。”
      少年说到这里的时候,露出了可以称得上是「愉快」的笑容。
      “我挑断了她手脚的肌腱……她一直在尖叫实在是太吵了……要是吵醒了笑臻姐该怎么办?所以我只好用烧红的烙铁捅进了她的喉咙。”
      周禾的喉结在喉咙里上下滚动,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他曾经自诩是残忍的杀人魔而洋洋得意,可他没想到他自己有一天会遇上真正的「恶魔」。
      “害怕吗?觉得很残忍吗?这不就是您曾经对那些无辜者做过的事情吗?”
      申东辉笑着,松手放开莉美,然后双手十指相扣放在自己的胸前,像是祈祷的圣职者一般双眸紧闭,神情充满了怜悯和悲伤。
      “仁慈的「女神」啊,请引领迷路的孩子们前往赎罪之地吧……”
      “你……明明有杀掉我们所有人的能力……为什么那个时候……”
      “因为……”申东辉双眼微阖,“既能够找到「屠夫后院」的踪迹,又能够获得笑臻姐的信任……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呀。”
      杀人魔先生已经在层层叠加、不断加深的「恐惧」感知中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瘫坐在地上,看着申东辉向自己一步步走来。
      少年俯下身与他平视,温柔地捉起周禾的右手,握住食指和中指。
      “明明接受了「天使」的恩惠却伤害了她……像您这样的人,恐怕连地狱都不愿意收留呢。”
      手上用力,清脆的、骨骼折断的声音伴随着痛苦的惨叫声,几乎将申东辉温柔的声音盖了过去。
      “不过安心吧……即便如此,女神亦会宽恕您的罪恶,只是这充满了喜悦的痛苦……将永恒相随。”
      ☆☆☆☆☆☆
      我是被门外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我对我自己的神经大条感到无语,在这种危险的环境里居然能睡得这么死,阿纳托利说的对,傻人有傻福但是傻瓜没有。
      申东辉在我旁边有些担忧地盯着我,而熙真不知道为什么离我们两个都远远的,一副被抢的良家妇女的委屈惶恐神情看着我们。
      “……你对她……不,我睡着的时候对她做什么了吗?”我赶紧把申东辉拽过来紧张地小声说道,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梦游症,但能睡到申东辉怀里说不定也能睡着睡着对熙真动手动脚。
      “放心吧,莉齐姐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也很可爱。”申东辉眯着眼睛对我笑着,脸上是让我脊背发凉的满意笑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我的脸,似乎在回忆什么我不知道的甜蜜小秘密。
      ……我觉得我应该和他好好谈谈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顺便分享一下该死的甜蜜小秘密,可是我现在就像是中了自己的异能一样,脑子混混沌沌完全记不清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撬锁的声音,我紧张地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推开申东辉,抓起地上散落的塑料衣架,小心翼翼地接近地下室的门。
      如果是那些人进来的话,就一架子抡到头上然后再帮他做个全套的记忆清洗——
      然而进入地下室的并不是「屠夫后院」的人,是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性,算不上是美人但是很清秀,看起来还是在读的女大学生,头发染成深咖啡色,眼角稍微有些下垂显得不太精神,但与之相对的神情却相当坚定。
      “我是「塔耳塔罗斯」的执行官安羁拉,不必害怕,「屠夫后院」的暴徒已经被我们控制,各位已经安全了!”
      等等……「塔耳塔罗斯」?!我被敌对组织给救了吗?我心虚地退后了几步,看起来面前这个叫「安羁拉」的女性执行官并不认识我,面对我的时候依然是一副安抚受惊人质的温和神情,然而在她看到我身后的申东辉时,诧异得眼睛似乎都要从眼眶里面跑出来了。
      “欸?申、申——?!”
      “表姐!”申东辉突然高声叫道,充满欣喜地扑过去与她拥抱。
      “……?!”安羁拉在被申东辉抱住的同时,表情充满了不可思议甚至是惶恐,不过很快就像恍然大悟般回抱住了申东辉,“……那、那个东东东东辉您……不,你没事吧?!”
      这对奇怪的表姐弟虽然令我有些在意,但10年没见这个反应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上次见面申东辉应该还是七八岁的小男孩吧。
      熙真似乎想和安羁拉说些什么,但当她无意中与申东辉对视,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度恐惧的神色,最终像是丧失了语言能力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地下室出来以后,我看到了和安羁拉一起来的其他执行官,我紧张地探了探脑袋没看见戚桑这才放心,安羁拉和我解释说,这里是「屠夫后院」的一个分支,也是「塔耳塔罗斯」追踪了很久的异能者犯罪组织,但是由于有一名能够屏蔽信号和电磁波的异能者在,所以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个组织本部的踪迹 。
      “……早上我们接到自首的电话,是一名自称「戈尔贡之眼」的异能者打来的,他向部长透露了「屠夫后院」的位置。”安羁拉说道,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始终看着申东辉,“当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那名自首的异能者已经开枪自杀了……似乎还杀死了一些非异能者的成员,以及一名女性异能者,奇怪的是,信号屏蔽也消失了。”
      女性异能者……?难道是莉美吗?怪不得刚刚从被抓获的成员里面没有看见她,那个周禾为什么要杀害她然后自首……?自首之后反而又自杀了?
      我的脑子依然浑浑噩噩的,一思考便有些发痛,索性放弃了思考,能够得救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从「塔耳塔罗斯」缴获的赃物里面找到了我的背包,打开手机,我的老天,50多条未接来电,前十个是阿加莎打来的,后面还有贺兰光、知风、怀风,甚至还有纪朗老师……以及佐伯绫人的语音留言,虽然上下翻看都没有阿纳托利的号码,但这个人数……「黑天鹅」的成员难道是全部都出来找我了吗?!
      我一边紧张地想着怎么一个个打回去,一边跟在申东辉姐弟后面离开了「屠夫后院」的老巢,呼吸到清晨的新鲜空气让我觉得脑子似乎也能清醒了些,看到路牌才发现,这栋老旧的废弃公寓居然离柠檬街不算太远。
      “到总部做笔录一个人就够了,贝亚特丽切小姐,让我们的人送您回家吧?”安羁拉有些担忧地问道,“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您一定非常害怕吧,熙真小姐似乎因为过度恐惧而失声,我们已经把她送到医院就诊了……”
      我连忙摇了摇头表示我胆子大什么事都没有,让执行官跟着我去「黑天鹅」还得了,倒是申东辉受了那么多伤,他表姐怎么没有一丁点担心他的意思呢。
      我刚想提醒安羁拉她表弟受伤的事情,申东辉却突然叫住了我。
      “莉齐姐。”
      “嗯?”
      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将那条打算送给喜欢的女孩子的手链系到我的手腕上。
      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喜欢您。”申东辉微笑着低下头,亲吻了我的手背,语气非常真诚——甚至是虔诚的,仿佛亲吻的是圣母像的脸颊。
      “……啊?”
      “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您再给我答复吧。”
      少年凑近我的耳边轻声耳语,修长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他转身离去,纤细的身形在清晨的阳光和微薄的雾气中竟然有些虚幻。
      ……等等。
      他刚刚……是向我表白了?!
      第一次接受异性表白的我像是中了「戈尔贡之眼」的异能一样僵在了原地,他不是有个喜欢的女孩子吗?说喜欢我是怎么回事?原来吊桥效应有这么强吗?
      就在我陷入混乱和猜疑不知所措的时候,我看到晶蓝色的蝴蝶慢悠悠地向我飞了过来,然后停在了我的头顶。
      “笑臻!!!”
      紧接着我听到了知风的声音,黑色波波头的少女向我飞扑过来,然后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平时冷静淡漠得几乎没什么感情的语调此时充满了喜悦。“终于找到你了!”
      “有没有哪里受伤?”跟在她后面跑过来的弟弟怀风连忙上下检查我的情况,姐弟俩的眼睛显然是因为焦灼和熬夜都有些发红,怀风连黑眼圈都出来了,整个人都显得非常憔悴。
      “你们……找了我一晚上?”
      “不只是我们,还有大家,是光先生将你的位置公布在了内网上,我们只是刚好在附近而已,”知风说,“阿加莎小姐将你失踪的消息告诉了光先生,还在组织里的人就开始搜索你的踪迹……光先生的「普绪克」几乎飞遍了全市……”
      贺兰光他……因为我使用了整整一晚上的异能?使用异能本身对身体就会有一定损害,像我这样没什么用的异能在使用一次后都会有不适感,罪恶感和愧疚一下子充满了我的胸腔。
      “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我……”
      “算啦,你别道歉,没事就是最好的……”怀风抓了抓头发,想要安慰我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又回到吐槽贺兰光上面,“呃……那个啊……你不用担心贺兰光,那家伙结实得很,哪怕是肚子上开个大洞,躺个两三天就又像疯狗一样活蹦乱跳了。”
      “虽然阿怀的比喻非常糟糕,但光先生确实就只有生命力特别顽强这一个优点。”知风有些赞许地说——等等贺兰光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皮糙肉厚的奇怪存在啊?听到你们这样评价他会哭的!优点……优点至少还应该有一个长的帅吧?
      我向姐弟俩简单地解释了我失踪的原因,隐去了和申东辉的相遇,只是说被「塔耳塔罗斯」的人救了,顺便试探地问了阿纳托利知不知道我失踪的事。
      “老板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怀风有些无奈地说,“「七印」会议期间联系不上他。”
      “雷伊兹和维克塔医生分别作为玛利亚大人和老板的随行者出席会议,辰砂姐和圆香姐去调查新的徘徊者「糖果屋」也不在总部,不然人手还能更多些。”知风说道。
      “这样啊……”我心里隐隐期待阿纳托利知道想看他的反应,却又不希望我会因此而被他禁足,可以说是非常纠结了。
      “回去吧。”知风拉住我的手,“大家都很担心你,笑臻。”
      我的心底泛起莫名的暖意,被人在意和挂念真的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啊。
      ☆☆☆☆☆☆
      从那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屠夫后院」总部被「塔耳塔罗斯」彻底铲除的消息。
      阿纳托利在看到这条新闻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对我和善地笑了下,然后拿过遥控器换成了其他的频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那个和善的笑容感觉到了总裁小说里面「天凉了,让王氏破产吧。」的惊悚意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梅雨与少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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