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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梅雨与少年(六) 「垂泪圣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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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刚刚那一场闹剧,「屠夫后院」的人没有把我们怎么样,而是把我们带到了地下室的一间牢房里面。
牢房是由库房改装的,里面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集装箱,莉美战战兢兢地解开了我手上的镣铐,显然她依然把我当成是脑异能者,外面等着她的陌生男人似乎是看守,等她出去就将牢房上了锁。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我们暂时安全了,熙真看到了搭在箱子上的羊毛毯,刚伸手去拽,从毯子下面窜出一只体型硕大的蟑螂把她吓了个趔趄,我下意识地扶住差点仰倒的熙真,却被她颤抖着推开了,指甲在我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红痕。
就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她的眼神——混合着内疚、错愕与恐惧,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反应,毕竟在这个社会中异能者是边缘的存在,普通人大多视其为异类敬而远之,政府也有意引导普通人疏远异能者,在她眼里,刚刚弄疯弄傻了两个人的我应该是怪物那一类的存在吧。
申东辉踩住逃窜的蟑螂,然后用脚碾下去,从鞋底传来甲壳碎裂的细小声音,他抬起头,对着熙真和善地笑了笑。
“没事了,熙真小姐,它已经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某个瞬间我从申东辉身上感受到了与阿纳托利极其相似的气质。
——是冷漠。
“抱、抱歉……我……”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因为指甲划到我这种小事和我道歉,低头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羊毛毯,掸了掸灰递给她。
“今天晚上我们可能要在这里过夜了,”我说,“地下室太阴冷了,你盖着这个吧。”
熙真小心翼翼地从我手里接过毯子,然后拉着申东辉的衬衫袖子可怜兮兮地说道。
“你……你可以陪着我吗?我有些害怕……求求你……”
她看到我向她投来的目光,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又往申东辉的身后躲了躲,这种反应似乎也正常,毕竟遭难的三人中只有申东辉一人是男性,刚刚又帮她解决了蟑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吊桥效应吧。
“莉齐姐……”申东辉像是询问我的意见一样为难地看向我,他这样看我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不要搞得我像是言情小说里面反对男女主角自由恋爱的恶毒婆婆一样啊。
“随、随便你啊,为什么要问我?”
有什么问题吗,我和申东辉既不是姐弟也不是恋人,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因为倒霉刚好被一起绑架了而已,他想要亲近谁是他的自由。
申东辉无奈地对我笑了笑,然后被熙真拽到了离我很远的、角落里的集装箱旁边,我叹了口气,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
我也多少能够体会到阿纳托利的心情了,这种被人当作「怪物」忌惮疏远的体验真的是很难受啊,然而我就只有这一次,对于他来说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我像鸵鸟似的把脸埋进膝盖里,现在几点了?阿加莎她们见我这么晚还没回家会怎么样?会叫上「黑天鹅」的人一起来找我吗?阿纳托利知道我失踪会有什么反应?那个随随便便玩失踪玩了10年冷血无情的混蛋,应该也不会太在意我的死活吧。
反正他也不会像我一样只会哭和无能狂怒,像我这种在他身边只能当个消遣工具,毫无利用价值的人,就算是不在了他顶多也就会像雷伊兹摔坏花瓶时那样对着碎片叹息几句……等等,话说在他眼里我真的有他的古董花瓶重要吗——
在我思绪飞到乱七八糟的地方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我抬起头,是申东辉,少年的脸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憔悴,他拎着一张白色帘布,小心地披到我身上。
“你不陪她吗?”我问。
“熙真小姐已经睡着了。”申东辉坐到我身旁,“我不会丢下莉齐姐一个人的。”
“你不怕我?我可是异能者啊,还是脑——”
“莉齐姐不是脑异能者,对吗?”他歪了歪脑袋,手指抵在我的嘴唇上。
“……是啊,我骗他们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真相,怎么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啊,我的演技有那么差吗。“……但我确实是异能者,只是很普通的那种,你怎么知道异能者的事情的……?”
“我的表姐就在「塔耳塔罗斯」工作啊。”他笑得人畜无害,我吓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这什么情况,撞枪口上了吗,还好他表姐今天玩了失踪,万一真的遇上了我会不会被当场抓获啊,果然真的不能随随便便给陌生人带路。
“莉齐姐……”他突然凑近我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对我耳语道,“也不是「塔耳塔罗斯」的异能者呢。”
“……我!”
“放心吧,我会替莉齐姐保密的。”申东辉用手撑住下巴,漂亮的眼睛玩味的凝视着我,目光像极了看到可怜落单老鼠的猫,我这下终于明白了,这小子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迫于对方是「塔耳塔罗斯」工作人员家属的淫威,我只好受宠若惊似的点点头。
“但……但是我的异能只是消除记忆,那个光头变傻确实是我干的,那个刀疤脸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不定是因为太过恐惧……出现幻觉了呢。”
申东辉咬唇笑着,手指下意识地绞着垂落到肩上的黑发,目光瞥向一旁没有与我对视,虽然语气仍然是那样温和柔软,但我却莫名其妙地听出了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感。
“人啊,可是很容易因为恐惧而迷失自我的……”
☆☆☆☆☆☆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当我却清楚地记得我的梦。
梦境的尽头定格于满天燃烧的焰火,以及不可名状的庞大、恐怖、仿佛是人类所有苦难和罪恶的集合体的「怪物」。
我听见无数人悲凄的呼唤和惨叫。
我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不会超过30岁,身材细瘦高挑,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女性,而这样一名柔弱的女性,却独自站立在只是瞥一眼便令我毛骨悚然、双腿打颤的怪物面前,手持由晶蓝色的光芒凝聚成的长剑,身周围绕着虚幻的晶蓝色蝴蝶。
她是神明吗。
审判这恶意的神明,终将被那过于庞大的恶意所吞噬。
她端丽的黑色长发在带着浓烈血腥气息的风中飞舞。
那把单薄的剑,和这具同样单薄的身躯,真的能够斩杀那样不可名状的怪物吗
「为什么不逃走呢?」
我已经听不见身后那些看不清面目的人们绝望的哭泣和呐喊,这世上仿佛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为什么……不逃走呢?!」
她依然沉默不语地伫立在那里,像是受难的圣女,又像是英雄的雕像。
半夜,我从梦中惊醒。
实际上也不算是被那个怪异的梦给吓醒的,浅睡眠中的我感觉到有人在用冰冷的手指触碰我的脸。
不过实际上还有比睡梦中被摸脸更加糟糕的事情——我现在在申东辉的怀里。
这是个很微妙的姿势,他在我背后搂着我,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帘布刚好能裹住我们两个人,冰冷的手指是他的,他似乎正在擦掉我脸上的泪水,动作非常温柔。
因为无法完全分析这个情况的形成原因,我的大脑宕机了几秒。
在我入睡之前,我们应该是并肩坐着,甚至还保持了礼貌的距离,那张帘布我让给了申东辉,之前他淋过雨又受了伤,我身体还算结实,一晚上不盖被睡觉也不会有什么事。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睡相很差倒是没错,但是也就只是满床翻滚的程度,所以谁能告诉我我到底是怎么睡到他怀里去的?
在意识到这个尖锐的问题后,我立刻吓得从他怀里弹了出来,撞到了旁边的箱子上还重重地磕到了脑袋,我一边龇牙咧嘴地摸着撞痛的地方一边慌慌张张地问。
“是是是我干的?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您做噩梦了,莉齐姐。”
在黑暗中我看不清申东辉的表情,只有他温柔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边,他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我的头顶让我瞬间冷静了下来。
“也不算是噩梦,只是……”我慌慌张张地解释道,突然又怅然若失地说,“……一个悲伤的梦。”
为什么我的眼泪止不住?
为什么我在为一个素昧平生,像是奇幻电影里的角色的女人流泪?
明明只是梦而已,我到底在伤感些什么?
“她……她一定会死,但没有人救得了她。”
我的嘴在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话,仿佛脱离了我的控制,申东辉一定会觉得我是睡迷糊了开始胡言乱语了吧。
“她会拯救所有迷途的羔羊,包括您,也包括我。”
申东辉体温偏低的手穿过我的腋下,将我抱了起来然后揽进怀里,像是安抚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样,轻抚着我的背脊。
“她是英雄……是牺牲者,是「神」。”
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那梦呓般的话语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我的眼皮开始发沉,脑子也昏沉沉的,像是掉进棉花铺成的洞穴,软绵绵,轻飘飘。
很快,我又再次陷入梦境之中。
☆☆☆☆☆☆
用了一点小手段,让她彻底睡着了。
A级脑异能者申东辉,二阶异能名为「情绪浸染」。
他能够将他人脑中的某种情绪无限放大,直到彻底损坏脑神经的程度。
但这次,他只是稍微操纵了程笑臻「安心」的情绪,让她这种睡在杀人魔冰冷的地下囚室和陌生少年的怀里就像是睡在自己家里的床上,或是她最信任的人温暖的臂弯。
这种直接作用于大脑,危险性极高的异能,如果不控制「功率」,非常容易伤害到脆弱的神经,申东辉舍不得对她做出这种残忍的事。
“沙漠中心的玫瑰,幽暗谷底的百合啊……我的知更鸟,我的新娘,我的良人。”
申东辉抚上程笑臻并不是那么安详的睡脸,她微微皱眉,似乎正在被噩梦所困扰,指尖温柔地画过五官的轮廓,一直落到纤细的脖颈,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然后在靠近唇角的地方落下一个吻。
他当然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因为那个梦正是他展示给她的,「女神」的记忆。
申东辉知道「贝亚特丽切」并不是她真正的名字,但这个名字确实非常适合她,「贝亚特丽切」是女神教传说中的「垂泪圣女」,一名充满了人之爱的慈悲女性,会为了他人的苦难而哭泣。
申东辉所信仰的「女神」并非是女神教的创世神,而是一名与S级徘徊者「瘟疫」战斗中死去的女性异能者。
她曾经是「塔耳塔罗斯」的领袖,是异能者们的「神」,她是光明,是唯一的路标。
「永恒之女性,引我等向上。」
她为不被允许存在的,游离于社会边缘的异能者们争取与普通人平等的生存权利而耗尽一生的时光,在这个国家即将被摧毁时挺身而出,在她消逝之后,除了伦理机关的卷宗,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从某些方面,程笑臻确实和她有着相似之处,她有着为他人挺身而出的勇气,有着牺牲的信念和坚强的心。
起初申东辉只是好奇,又或者是出于想要破坏他人珍爱之物的恶意才接近程笑臻。
能够陪伴在那位与他拥有相同本质的「怪物」,这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黑天鹅」身边的女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和「贼鸥」一样疯癫的精神异常者,还是和「拉斐尔」一样喜欢玩弄他人感情的异类,又抑或是和「嘲鸫」一样的非人之物?
全都不是。
她是一只会唱好听的歌的知更鸟,是「女神」身旁的天使,是垂泪的「贝亚特丽切」。
“爱捉弄人的女神大人啊,为什么现在才将您的「天使」送到我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