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梅雨与少年（五） 「屠夫后院 ...
-
那个劣质酒精的味道……我刚刚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我们又见面了啊，我可爱的、好心肠的小姐！”
站在我身后的那个提着酒瓶的高大男人，是我刚刚给过他钱和水的流浪汉，眼熟的酒糟鼻，隐藏在蓬乱卷发下面细长的小眼睛闪着癫狂亢奋的光芒。
“抱歉啊，小姐，我果然还是没听你的劝告，把你的钱拿去买了酒——毕竟，酒可是我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赖以生存的东西，就像氧气和阳光！”
他身上黑色的风衣与深沉的夜色相融竟难以辨别，申东辉徒手握住了那男人向我刺来的刀刃，利刃刺破苍白的皮肤滴下鲜红的血液，溅落在地上。
“你弱不禁风的小男朋友……反应还挺快的嘛……握得这么紧，手不痛吗？”
男人看到刀刃被握住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又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也是……在喜欢的姑娘面前……无论如何也得做个保护她的英雄吧？”
我感受到申东辉紧揽着我的手臂在不断颤抖，徒手握住刀刃怎么可能会感觉不到疼痛，我摸索着探向腰间的电//击//器，之前还开玩笑说过要是雷伊兹不听话就拿来电他，真的没想到会用在这上面——
然而当我拿出电//击//器，用指甲将功率推到最大的瞬间，我发现我的身体就像是不受控制一样，一动也动不了，手指也僵硬得完全握不住东西，电//击//器“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我看到申东辉的表情也变得十分迷惑，他似乎也面临着和我一样的困境……难道……是异能吗？！
“哦……看来我的异能「戈尔贡之眼」生效得很快嘛。”男人看到我们的反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又瞬间变得狰狞扭曲，“虽然是没什么新意的控制系异能，不过还算好用！虽然发动的条件麻烦了些，要和我对上视线10秒以上才行……只要发动成功，我无论做什么你们都反抗不了啦，比如这样——！”
男人将左手拎着的空酒瓶高高抬起，狠狠地砸到无法动弹的申东辉的额头上，少年应声倒地，强忍着疼痛一声不吭，酒瓶碎片散落在地面上，被碎片划破的皮肤流出鲜血，映衬着苍白的肤色触目惊心。
暴徒的嘴角扯开戏谑的弧度，像踢开地上的易拉罐一样肆意践踏着本就单薄的少年脆弱的腹部，申东辉痛苦的干呕声渐渐变成嘶哑的咳嗽，他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嘴角溢出血丝，我头皮发麻，嘴唇被自己咬破出血，暴虐的画面犹如剃刀般深深地刻入我的心脏。
“莉齐姐……抱歉……没能保护你……”
伏在地上的申东辉用自责的目光看着我，染着血的嘴唇艰难地吐出气若游丝的话语。
“住手……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恩怨吧，这位先生。”我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那个叫做「戈尔贡之眼」的异能似乎只能限制身体的行动，阻止不了声带发出声音，“如果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如果你想要别的——尽管冲我来，放过他……放过那个孩子，行吗？”
“你说的没错，小姐，我们确实没什么恩怨，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不过我想要的不是钱，是更有价值的东西。”
“……什么？”
“是你漂亮的眼睛呀……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这双眼睛吗？即使是面对着肮脏的、满身酒气的流浪汉，它也是善良的、温柔的、仿佛藏着一整个银河系！像是水果糖又像是琥珀色的星星！”男人手舞足蹈地尖叫道，像个表演马戏的小丑。
是因为我多管闲事才会被盯上吗？然后又害了无辜的申东辉？为什么……？我到底……
“不行啊，我的小姐，你的眼睛在被挖出来之前可不能这样充满悲伤，你要开心起来才行！或许我应该带你去见见我的同伴——连你的小男朋友一起，他们知道让你高兴些的办法！”
男人快活地打了个响指，我发现我的身体又能活动了，那个男人像是能够预料到我想做什么一样，在我捡起地上的电//击//器之前，从破风衣里面掏出一把手枪，指向被他踩在脚下的申东辉的太阳穴。
“我劝你还是放弃反抗吧，小姐，如果你不想让你勇敢的小男朋友脑袋上开几个洞的话——！”
我咬了咬牙，丢下电//击//器，将双手举过头顶。
☆☆☆☆☆☆
我扶起受伤的申东辉，在那个男人的牵引下跟着他来到了一辆货车旁边，那辆被漆成纯黑色的货车隐藏在树林的阴翳之中，宛如开向墓场的灵车。
男人的同伴，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翻身下车，拉开货车的车厢，极其不耐烦地要求我们进去。
车厢内尘土的味道格外呛人，这辆货车的主人似乎早就习惯了用车厢运送「活物」，车厢的四壁上留了些透气孔，棚顶挂着一只小得只能照亮中间一小块地方的灯泡，散发出极其昏暗，像是马上就要坏掉的光线。
我就着昏暗的光线，从裙摆上撕下布条，将申东辉受伤的额头包扎起来，然后一点点擦干他脸上的血迹，少年用那双温柔的浅棕色眼睛凝视着我。
“莉齐姐，你的裙子……”
“别管那些了，伤口还在痛吗？”
“我没事的……一点都不痛。”申东辉低头抚上我的脸，对我微笑着，“您没受伤真的太好了……”
我低头看到他手指上已经开始结痂的刀伤，忍不住自责起来，如果我没有那么迟钝的话，这双能够演奏出那样优雅温柔的小提琴曲的手就不会因为我受伤了吧。
于是我回握住他比我的手稍微大上一圈的，修长细瘦的手指，压低了声音沮丧地说，“抱歉，我要是——”
车厢突然的震动让我连忙收了声，头顶的灯泡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外面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那两人是准备要走了吗。
我们随身携带的东西都被他们没收了，包括我的手机和申东辉的琴盒，和外界联络的求救手段也行不通。
就在我思考着应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从车厢阴暗的角落里传来细碎的响动，我听到属于人类的粗重喘息声和低哀的呜咽，申东辉明显也听到了，他警觉地伸出手臂紧紧护住我，我安慰他不用这样精神紧张，小心翼翼地接近声源，似乎有个人影在不停地蠕动挣扎。
我接近才发现是个年轻的女人——说是女人似乎也不太合适，是个女孩，看起来不到20岁，手脚都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嘴上贴着透明胶带，噙着眼泪的眼睛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我。
——除了我们这些混蛋还绑架了其他人？
我和申东辉试了半天都解不开女孩手脚上的麻绳，只能先帮她撕掉粘在嘴巴上的胶带，终于能够说话的女孩呜咽着撞进我怀里，浑身发抖，不停地低声说着能够遇见其他人真的太好了。
等到她从恐惧中完全冷静下来，我才试探着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说她的名字是「熙真」，紫阳花大学的学生，下午在大学城附近遇见了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漂亮女人，当时正下着雨，那女人没带伞，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躲雨。
那女人先是向她问路，然后又面露难色地说自己实在是不知道她说的那些地方在哪，并请求她带路。
因为对方是个柔弱的女人，想去的地方又不远，出于好心，熙真没有任何戒备就同意为女人带路，在途径一个阴暗胡同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脑袋后面很痛，然后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以后，我就在这个车厢里面了，手脚都被绑住，起初我拼命呼救，那女人觉得我太吵，就把我的嘴封上了。”熙真有些沮丧地说道。
“下次可千万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带——”我本来想安慰她，但突然意识到熙真好人没好报的悲惨遭遇和我遇见申东辉的过程惊人的相似，把想说的话又生生吞了下去，车厢内瞬间充满了尴尬的气氛，少年连忙摇了摇头慌张地解释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会对莉齐姐做这种事。
“我们……我们还能逃出去吗？那些人该不会是人贩子吧？”熙真拉着我的胳膊，紧张地问。
我摇了摇头，现在的我没办法回答她，因为情况可能比遇上普通的人贩子还要糟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货车一路行驶得并不平稳，不停上下颠簸的车厢让我胃里翻江倒海，我看到申东辉的脸色比正常情况下还要苍白，眉头微蹙，难道这孩子是晕车了吗。
“……你还好吗？”
“没事的，莉齐姐，我只是——”
“我们到站啦，各位！”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货车停了下来，紧锁的车厢门被猛地拉开，过于刺眼的白炽灯灯光让习惯了昏暗光线的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绑架我们的男人兴奋得满脸通红，向我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走吧，好小姐，欢迎来到我们的基地——「屠夫后院」！”
绑架我和申东辉的男人「周禾」，以及诱骗熙真的女人「莉美」一同隶属于叫做「屠夫后院」的非法异能者组织，周禾洋洋得意地说，他们的组织以盗窃珠宝、虐杀普通人为乐，偶尔也会对弱小的异能者下手。
没想到同样是非法异能者组织成员的我会栽到同行手里……真是太过讽刺，不过阿纳托利不屑于干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也算不上是真正的同行吧。
申东辉紧紧攥着我的手，骨节发白，熙真躲在我后面不敢说话，我极力使自己保持镇定，环视四周，这是个由大型公寓改造的空间，甚至有些生活的气息，还能看见老旧的沙发和台式电脑——如果除掉浓浓的鲜血锈味和那些无法描述的悲惨画面的话。
除了我们三人以外，这间屋子里面有五个人，绑架我们的周禾和莉美，一个坐在最中间的沙发椅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抽着价格不菲的雪茄的高壮男人，以及两个立侍在他旁边和他说笑的男人，一个光头，一个嘴角带着疤。
那个高壮男人看起来是这五人中地位最高的人，周禾也对他表现出了恭敬的态度，并嬉笑着叫他老大，凑到他身边耳语了一阵。
那个老大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叫我过去，我松开申东辉的手，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什么都不要做，然后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我有一个计划。
虽然风险极高，即使成功了也只能让我们活着的时间延长一小会，但只要活着就会有逃出去的希望，无论是多么大的风险都值得我去尝试。
我抬脚迈过滚到我脚下的碎肉和眼球，无视我身边巨大案板上的残肢断臂，原本在他们老大身边的光头男人向我走了过来，用手铐铐住我的手，然后用非常粗暴的力道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和他对视，回过头对他们的老大笑着说道。
“老大，果然是很漂亮的眼睛……啊！！好痛！这女人——”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咬住了他的虎口，鲜血溢进我的嘴里的味道让我一阵反胃，但与我现在的心情相反的是，我露出了笑容。
趁他吃痛松手的瞬间，我用额头狠狠地撞向他的额头——我的异能「记忆抹消」的发动条件，除了用手接触对方的额头以外，还有用自己的「额头」。
男人大概是没有想到看起来柔弱的我力气居然有这么大，这一下几乎将他撞翻在地，被我的额头碰触过的地方冒出巨大的记忆泡泡，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碎裂化为乌有。
好好享受一下全部记忆都被抹消、人生变成一张白纸的绝望吧，杀人魔。
光头男人捂着被我撞红的额头，茫然若失地瘫坐在地上，双眼像是死者般毫无神采，又像是初生的婴儿般对面前陌生的一切充满了恐惧，他不断颤抖着，最终张大嘴巴发出了响亮的啼哭。
没错，我刚刚抹消了他全部的记忆——从他出生开始的全部，现在他连如何说话、如何走路、如何进食都不记得，变成了只剩下本能的「婴儿」。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我背对着申东辉和熙真看不见他们的表情，虽然我不想暴露我是异能者的事实，但这也是无可避免的。
“这小姑娘是……脑异能者？！”我听见莉美的尖叫，心中暗喜。
很好，他们成功地被我的异能误导了。
他们认为那个男人是被我操纵了精神才会变成那副样子，实际上我只是抹消了他的记忆，这就是我的计划，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狐假虎威而已，但我必须要让他们误认为我是真正的「脑异能者」。
我勾起嘴角环视四周，露出充满威胁性的、冷酷的笑容，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狰狞，因为太熟悉阿纳托利用来威胁他人时的笑容，所以当我在做出类似的表情时也变得轻车熟路，虽然心底发虚，但虚张声势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没错……我是脑异能者！”我故意提高音量，“如果你们也想和那个可怜虫一样被我的异能抽走灵魂的话，就尽管过来吧！”
我拙劣的表演也许只是学到了几分阿纳托利的神韵，但效果拔群，这群人很明显只是听说过「脑异能者」这种怪物中的怪物，而从来没有见过活的，因此轻而易举地就被我给唬住了。
“你怎么回事？怎么抓了个这种怪物回来？！”莉美对着周禾怒吼着，“你不是说她只是个普通人吗？！”
“我……我也不知道啊？怎么会……”
“别怂！那个小丫头异能的发动条件是用额头接触，给我抓住她——！”
老大推搡着他身边的刀疤脸到我旁边，那男人心惊胆战地拉扯着我的外套，企图将我制服，我用尽力气挣扎着，薄薄的防晒外套在挣扎中被撕裂，我看到那个男人气急败坏地拿出了匕首，我下意识举起被铐住的手做出防御的姿态。
而令我震惊的是，那个男人的匕首并没有刺到我的身上，而是反手刺进了自己的胸口，他嘴巴张大淌出涎水，眼睛瞪得像要撕裂眼眶，缩小的瞳孔随着身体不断颤抖。
“不要啊……不要啊……这是什么东西？！不要钻进来，不要钻进我的胸口啊好痛啊！！！救命啊！！！”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得不可名状之物一般发出凄惨的咆哮，拔出刺进胸口的匕首，然后又刺进去，不断机械地重复着这自残的动作，直到鲜血淌了一地，蜿蜒着与其他受害者已经风干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他是出现了幻觉吗？到底怎么回事？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老大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推开周禾，冲过来夺下刀疤脸手里的刀，居高临下恶狠狠地盯着我，然而当他看到我胸口上「黑天鹅」的成员徽章的时候，瞬间面如死灰，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徽章……莉美……你！你先把这三个家伙带到地下室去！周禾！你给我滚过来！”
这徽章据说是为我特制的，其他成员的徽章都是由黑钻打造成的天鹅羽毛，只有我的是黑色羽毛与白色羽毛交叉在一起的形状。
阿纳托利一直提醒我无论在哪里都要戴着它，怕弄丢所以我把它戴在了裙子上，刚好被外套遮住，因为外套被撕坏才显露在外面，我不想暴露我是「黑天鹅」成员的身份，也不愿意给阿纳托利添麻烦。
这个老大……难道也知道「黑天鹅」吗？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梅雨与少年（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