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节 枯坟之上枉白骨 原本澄澈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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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村间小径行了大约一刻钟左右，终于到了村子尽头。翻过近一米高的栅栏，栏后是及膝的杂草丛。两人一语不发的穿梭在杂草丛中，衣物与杂草摩擦发出的“唰啦唰啦”声是这个静夜中唯一的声响，显得刺耳而不详。
月凝碧越走越是心惊，愈发稠密的腥甜气味仿佛蚕丝般一点一点缠在她的身上，甩也甩不去。虽然因为莫相离内伤的缘故不能使用轻功，但以他们二人的脚程，这么长时间下来也走了相当远的路程，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还能闻到血腥味，那该有多少血？
背脊一阵一阵发寒，连月色都显得格外森冷，她不由自主的去看身边莫相离的脸色，只见他面容凝重，嘴唇不知是月光映衬还是其他原因，看起来有些不自然的煞白，不过那双如墨黑瞳中，却没有太多的惊惶和疑惧。
脚步不停，心底深处却有疑惑淡淡掠过，但很快被抛至脑后，只因眼前的一幕，让月凝碧的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
杂草丛的对面，是一片乱葬岗。
而此时的乱葬岗，用人间地狱来形容绝不为过。
血流成河。
尸体，密集的尸体如不值钱的麻袋般铺了一地。每一具尸体都没有头，脖颈处碗大的伤口鲜血淋漓，惨不忍睹。视线调远，不远处，四个歪斜的“塔”呈四方形而立，仔细看去，发现每一个“塔”都是由头颅堆积而成，“塔”顶，依次摆放着稚子的头颅、少妇的头颅、老人的头颅，以及年轻男子的头颅。
胃里翻江倒海，月凝碧眼前一阵发花，她几乎能看见前方空气中凝结翻腾的血雾，似乎要吞噬一切生灵。
莫相离先一步从震惊中回神，他不动声色地挡在月凝碧身前，徒劳地想要阻断她的视线，却自知已然太迟。清秀的眉眼间缓缓晕开一抹厉色，蔓延至整个脸庞，黑的发亮的瞳仁愈发深邃，几乎能看见深处小小的漩涡。耳畔有“沙沙”的细微响声，不知何时，周围已出现了数名黑衣人，他们穿着长及地的黑色斗篷，脸庞隐在宽大的帽子后，除了一团朦胧黑影，什么都看不清晰。原本澄澈皓亮的月光染上了鲜血惨厉的气息，惨白惨白的映照他们身上，带着丝丝游窜的血丝，像极了冥府中勾魂索命的无常。
“……十八黑无常。”身子几不可查的一僵，莫相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的语气不是迟疑的询问，反而是笃定的陈述。
月凝碧此时也已敛了心神，她看着明显来者不善的黑衣人，心猛地一沉。
这些人出现的诡异，此处满地血腥说不定就是出自他们之手，而她和莫相离两人，后者内伤未愈，完全帮不上忙。如此看来，形势实在称不上好。
而且，她依稀记得，十八黑无常外还有十八白无常，合称三十六无常，是江湖上令人闻名丧胆的杀手，手段毒辣残忍、不死不休。瞟了眼莫相离，她心思愈发沉重，他怎么会被这种煞星追杀？
“桀桀桀~~~”低低的、让人牙龈发酸的嘶哑笑声一寸寸漾开，刺耳的仿佛能将空气割裂，甚是骇人，“臭小子，果然没死，上次让你逃掉了，这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莫相离皱眉，听这语气，自然明了这些人是冲他来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惹上了凶名在外的十八黑无常，但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慢慢回忆。再次将月凝碧往身后挡了挡，他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姑娘与此事无关，让她走。”
“嗯？”似乎是相当诧异，之前开口的那人低哼了一声，随后微微冷笑：“我怎么不知道，原来，你还有一副怜香惜玉的好心肠？当真可笑。”
莫相离挑眉不语，权当没有听见。
“只是，三十六无常的行事风格你莫非不知？”不屑的嗤笑，那黑衣人手一扬，“幽冥十杀阵，结！”
月凝碧见状知道不妙，再这样下去，两人只能坐以待毙。抬眼看向莫相离，正对上他担忧歉然的眼神，眸心不由沉了沉，她低声道：“等下我拖住他们，你……”顿了顿，似是有些无奈，“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便往山里跑吧。”
“那你怎么办？”莫相离露出明显不赞同的神情。
“自保应当还是没问题的，若是失散了，就在华翎见。”
“不，我不走。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莫相离略一思索，紧接着坚定的摇头否决。
见他不愿意，月凝碧心中大急，然而幽冥十杀阵即将结成，冰寒的肃杀之气已然四起，她来不及劝解，拔出腰间月殇向前劈去，如练光华让黑衣人挡之不及，下意识侧身避开，趁着这瞬间的缝隙，月凝碧抓住莫相离的胳膊纵身跃起，直接将他掷出了阵外，随后又是一剑斩出，逼回了欲追去的黑衣人，口中大喝：“快走！除非你想害我死在这里！”
阵外的莫相离呆了呆，双手紧握，青筋根根爆出，可他最终还是听了月凝碧的话，转身迅速离开。
走了目标，黑衣人登时着恼，他们看着面色稍霁的月凝碧，隐在帽子后的眼睛竟依稀泛起几簇幽暗红光、腾腾燃烧。依旧是一开始说话的那名黑衣人开口，嘶哑的声音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刺骨杀意，“好个情深意重的小娘子，只可惜今日就要香消玉殒！”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蓬血雾自十八人身旁弥漫开来，渐渐溢满了整片墓地，看在月凝碧眼中，只觉得目力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全部都是黑衣人的身影，鬼影重重竟似有百人之众！
她知这定是幻象，索性双目阖起，心如明镜台，空灵澄澈。剑随心动，她全凭感念穿梭于阵中，不求伤人，只求自保。
十八黑无常久负凶名，他们的兵器皆为黑铁锁链，挥舞起来纵是余风亦能伤人、割裂肌肤，月凝碧轻功固然高妙，但被此十八人围攻，也颇觉吃力。不多时，天青的衣衫上便渐渐染上血迹，由淡转浓。可她好似浑然不觉一般，月殇在她手上完全化为流转不定的光晕，光晕所到处寒意凌厉，十八黑无常亦不时有人负伤。
突然，在她视角不及处，数枚尖端闪烁着墨绿光芒、细如毛发的长针没入了她的右肩，月凝碧闷哼一声，险些握不住手中长剑，脸色煞白。就是这短短一秒的停顿，三条铁链几乎抽上她的背脊，她脚步一个踉跄，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奔洒而出。
“……卑鄙！居然……用毒……”她知道右肩又麻又痒又痛的感觉是中毒的征兆，咽回涌到喉头的鲜血，她咬牙站起，依旧闭着双眼，深深呼吸，内力在体内运转一圈悉数涌向右手，掌中月殇蓦然光华大盛，亮的堪比天上皓月，围绕在她周围的血雾层层退散。黑衣人彼此交换一个惊异眼神，凝神戒备，却见她身形微动，踏步如莲，手中光华牵引着天幕上洒下的丝丝月光，舞出一片刺眼瑰丽的银芒。
“月-冷-千-山！”
一招既出，她再没多余的精力注意一众黑衣人，而是勉强提起最后一口气，忍着右肩逐渐明显
的钻心疼痛，飞掠而去。
脑海渐渐模糊，潮水般汹涌的倦意侵蚀着她的神经，当年父亲的一段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响彻：“月殇十二式，功力不足时，不得使用。不然，轻则暂时丧失功力，重则，功力尽失！切记，切记！”
前方似乎有块巨石，然而她已看不清任何东西，眼前一黑，她再撑不住，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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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寂静了一夜的山林焕发出盎然生机，无数的苍天古木郁郁葱葱，枝叶繁密的树枝交错纠缠，将阳光分割地细碎零落，如同破碎的琉璃般洒了一地。各种不知名的鸟儿啼声婉转清脆，在茂密的树叶中往返重叠，瞬间就溢满了整片林子，交织成清亮的回响，萦绕不绝。
两名身形婀娜、身穿银色长裙，面覆白纱的女子并肩漫步在林中，右臂上都垮了一个做工精致的竹篮，篮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花瓣，再没有其它东西。
忽然，她们看见不远处巨石边倒着一个青色人影，不由惊“咦”一声，快步上前。
略显清瘦的那名女子将青衣人翻了个身，让她面朝上，看清她面容后又是一惊，转头看向巨石
边神色严肃的另一名女子，道：“玉衡，是名女子，重伤，中毒。”
玉衡闻言走了过来，低头一看，轻叹：“好漂亮的姑娘……”
似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犹疑，清瘦女子眼露不解，“你怎么了？”
无奈地抚了抚额，玉衡嘴角现出苦笑，满脸的无可奈何，“天漩，我知你救人心切，只是，你忘了夫人的话么？”
天漩脸色立时一黯，半晌不答。良久之后，终是幽幽说道：“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先带她去见见夫人吧。”
“我就知道你会心软。”勾唇一笑，玉衡俯身将青衣女子背到背上，“走吧。再不快点，我看她就要直接毒发身亡了。”
天漩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几个起落便失了踪影。
身后，阳光攀上巨石，映出了嵌在纹理中的那两个暗金大字：
迷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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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天漩、玉衡求见。”
这是一处极隐蔽的山谷，谷口除了迷阵外还布了八卦阵和反五行阵。若是想从外界强行闯入此
地，可谓难比登天。
此时，两名女子双双跪于一幢临湖而建的竹屋前，敛眉垂目，神情恭敬。
竹屋半隐在依依桂树间，朵朵娇俏雪白的桂花如天上的云霞，簇拥在枝头，风一动，便是满鼻的清香。屋前，一汪湖水碧波荡漾，清澈见底，偶有浑身透明的小鱼成群游过，摆尾间掀起点点细小的水花。几片花瓣自枝头悠然飘落，落在水面上引起浅浅的涟漪，一圈又一圈的荡开，相互交汇、融合，阳光洒下，泛起粼粼波光。
美的好似画中景色。
过了盏茶功夫，才听得“吱呀”轻响，竹屋门开，一名身着浅紫芍药纹长裙、银黑宽袖对襟长衫的女子走了出来。她如瀑的乌丝结了一个高耸的飞天髻，一支镂空穿枝菊花纹钗点缀其中，显得愈发雍容。她的五官分开看并不如何突出，算不得极好，但搭配在一起却是说不出的高雅好看。两弯青黛娥眉之下，一双狭长的凤眸精芒内敛，只偶尔有精光泄出。
扫了眼跪地的两人和她们身边的青衣女子，她懒懒开口，听不出情绪，“有事？”
天漩率先答道：“是的，夫人。我们在谷口发现此女，她身负重伤，且中了毒，昏迷在巨石边，我们——”
“她是昏迷在巨石前，还是已入谷？”
天漩低头，贝齿轻咬下唇，“……已入谷，可是——”
“迷谷历来有训，不请擅入者，杀无赦。我以为，你们早就熟记于心。”
“可是夫人——”天漩一急，刚待反驳，却见那女子随意地摆了摆手，本欲脱口而出的话被硬
生生地咽了回去。
“就算她是无心之过，死罪可免。但，迷谷从不收留来历不明之人。天漩，玉衡，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
虽说她的语气仍是平平淡淡，但两人均捕捉到了一丝严厉之意，因此再不敢说些什么，只能乖乖沉默。
“天漩，我知道你医者父母心，但你不要忘了，在作为一个医者之前，你先是迷谷的七星卫之一，你有自己的职责。”
“……属下，知错。”
满意地点点头，女子露出一丝清浅笑意，“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便不用我教你们了。去
吧。”
“是！”天漩、玉衡二人齐齐应声，玉衡同情地看了看青衣女子，刚准备再将她背起，忽听那夫人轻喝一声“慢着”，眼前一花，她已自竹屋跃到了两人面前。
柳眉微蹙，女子蹲下身，从青衣女子微敞的领口拉出一条红绳，绳上坠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碧月玉坠，阳光下折射出氤氲的浅雾。
在看到玉坠的瞬间，女子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为严肃，她捧着那玉坠反复查看了数遍，又细细地打量了一下青衣女子的长相，凤眸内光影明灭交替、变幻莫测。半晌，她起身，看着天漩和玉衡，眸中精芒闪烁，声音也不似以往的慵懒洒意：“送她去霞草居，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她！”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态度改变如此之剧，但天漩、玉衡早已习惯了对她言听计从，因此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依言带了青衣女子离开，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女子是件易碎的珍宝。
目送她们走远，紫裙女子目光落向平静的湖面，静静伫立了良久、良久，直到又一片花瓣打破了湖水的波澜不惊，她才骤然回神，低低地叹息自唇边溢出，很快散进了满园馥郁中，在不可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节 枯坟之上枉白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