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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节 此间有子名相离 不冷不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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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清醒过来时,眼神一时有些怔忪。
他表情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头顶是凹凸不平的石壁,身下,垫着柔软的甘草。
这里是个石洞。
闭上眼沉思良久,他蓦然惊起,沉黑的眸中恍然之色瞬间褪去,转而亮起锋锐的光芒。他再次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一双剑眉皱起又放开,神情复又迷茫。
没有令人作呕的杀气,身边萦绕的是陌生但柔和的气息,充满善意。低头看了看身上,褴褛的衣领半敞,横越胸膛的伤口被青色的绸布仔细的包扎缠绕好,伤口处依旧隐隐作痛,但明显比昨日好了许多。他瞅了瞅被临时当做绷带的绸布,布料边缘参差不齐,一看就知是从衣服上面撕下来的。
艰难地支起身体,他尝试着运了一下内息,不出所料,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浑身经脉似火烧般疼痛难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急涌而出,点点滴滴落在胸口的绸布上,如同开出了朵朵红梅。
“你的外伤我还可以勉强处理,对于内伤我却是束手无策。为今之计你还是不要妄动内力为好,否则我当真救不了你。”
淡雅好听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突兀响起,撞击在嶙峋石壁上重叠出清越的回响。男子一惊抬头,洞口的阳光如流水泻下,那瑰丽的色彩让他不由自主的眯起眼睛,一个身影背对阳光而立,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光影,朦胧柔和。
她穿着件再普通不过的游侠衫,只不过浅灰色的布料上有银丝勾出的暗纹,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腰间束着一条乳白腰带,腰带上没有任何其他的挂饰。米白色的裤脚收在墨黑软靴中,软靴皮质柔韧、毛色澄亮,不知是用何种动物的皮毛制成。往上,她长长的青丝用一根浅碧色缎带高高束起,一双星辰双眸光晕内敛,偶尔光华溢出,便是顾盼生辉。琼鼻之下,樱唇是清浅的粉色,就像落在湖面上的花瓣倒影。
虽然从头到尾都是男装打扮,但他知道,她是女子。
那种清雅的遗世的风华,不是轻易能够掩去的。
“你是谁?”看了她半晌,男子问道。他的声音因为受伤而沙哑,听起来格外低沉。“是你救了我?”
女子闻言挑了挑眉,走到他身边坐下,丢给他两个拳头大小的红果,顺带着把手中水囊一起扔给他,“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若不是我救你,还能有谁?吃吧,你元气大伤,需要吃点东西来垫垫肚子。放心,这果子没毒,我之前已经吃过一个了。”
男子默不作声地咬了一口果子,只觉得果肉香甜爽滑、汁水充沛,清甜的气息萦绕在唇齿间,登时食指大动,风卷残云的将两个红果啃了个干净。喝口水润了润喉咙,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子,她神情平淡的注视前方,眸心深处波澜不惊,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不问我是谁么?”
女子的目光自他脸上一掠而过,淡定清冷,“我既然不告诉你自己的名字,自然也不会去问你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男子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中水囊,忽而低声道:“我叫莫相离……你以前,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女子终于认真的看向他,秀丽的眉心拢起不易觉察的褶皱,浅浅的一抹,“不曾……你……”
“嗯……”苍白的唇弯出苦涩的弧度,莫相离露出一个无奈苦笑,“我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会这样?”虽然多少已经猜到,但听到莫相离亲口说出来,月凝碧还是觉得相当意外,“你又没有伤到头部,如何会造成失忆?”
她这问题问出来本也没有期望回应,莫相离自然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苦笑,黑如墨的眸中分明写着“我也很纳闷”五个大字。
难道是因为内伤过重的原因?秀眉蹙起,她百思不得其解,忽然间,她有些想念那个医术卓绝已臻化境的君子神医。
“那你,除了记得自己的名字,还记得什么?”
撑着下颔想了片刻,莫相离唇角苦笑依旧,“还记得自己会武。其他的,一片混沌,什么都记不起来。”
面对这种情况,月凝碧也不由头疼。此人内伤未愈,前尘往事又一概不知,但看他重伤至此,说不定还会有人追杀,他又不能动武,只剩任人宰割的份。若是如此,那救他不等于白救了?按了按额角,月凝碧沉吟着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莫相离低头想了片刻,无奈的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出了山林,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就能到达华翎。但一路上需要花去多少时间,我就不清楚了。”
“华翎么……”莫相离皱了眉,手掌无意识地抚过触感沁凉的石壁,头微微垂下,长短合度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弧均匀的暗影。月凝碧看着他的侧面,这才蓦然发觉,这个名叫莫相离的男子,居然长得相当好看。
不似箫修竹近乎邪异的无双俊美,亦不若孟清远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气质,而是一种“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清爽。不冷不暖,不浓不淡,恰似一汪清水,明湖照影,婆娑生姿。
总体来说,就是相当清秀,相当……无害的长相。
这样一个人,比起受人追杀、身负重伤、命在旦夕的狼狈,还是以诗会友、对月把酒这等风雅之事更为适合他。
感受到了月凝碧若有所思的目光,莫相离抬眸,与月凝碧视线相触,微微一笑,“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还是有什么不妥?”
月凝碧摇摇头,起身走到洞口,昂首,任那轻纱似的阳光覆了她满脸满身的金芒,从莫相离的角度看去,她整个人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如何,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了?”背后无人应答。久久等不到回应,月凝碧也不回头,她微阖双眼,浓厚的阳光在眼帘上铺了一层晕不开的橘红色泽,温暖、带着微微的灼热,“如果实在想不出对策的话,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吧。反正我四处漂泊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而你亦不知何处可去。”
“嗯?”身后,莫相离发出诧异的声响,“如此自是甚好。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月凝碧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莫相离的问题,她睁眼看向交错的古木,白日里的山林弥漫着与黑夜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机,恍如两个世界。她神情静谧沉寂,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有疏离的感觉渐渐凝聚。因为光线而折射出些微金芒的清丽眸心缓缓流淌着寂寞、迷惑等诸般感情,混在一起,复杂的看不清晰。“或许,是因为寂寞吧……因为一直都是一个人……”话语在此断开,再开口时,原本渗于字里行间中的寂寥、落寞、悲伤已然消散无踪,仿佛不曾出现过。“只是想找个同伴,仅此而已。若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我不会介意。”
勾出一个笑容,将始终凝注于她背影的视线挪开,莫相离的语气中有着点点沮丧:“我虽然已经不记得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和我一起走,你不怕受牵连?”
“牵连?”月凝碧眯了眯眼,“如果伤你的人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话,那么自我救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受到牵连了。”
莫相离不再言语。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虽然仍旧有些乏力,但他还是坚持摇摇晃晃的走到洞口,与月凝碧并肩而立。“我……”他开口,迟疑了一下,续道:“我可以保护你,可以帮你拿东西,可以帮你处理麻烦,可以——”
“等等。”月凝碧狐疑的打断了他的话,“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刚那个瞬间,她似乎看见有一抹可疑的暗红自他脸上飞掠而过,不过转瞬即逝。“我刚刚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所以,若是同路……”
呵。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月凝碧好笑的摆了摆手,“这个问题等你伤好之后再讨论吧。你现在的样子……”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个中含义,两人心照不宣。
莫相离闻言也不由露出笑容,他看着月凝碧精致的侧脸,轻声道:“既然已经决定同行,那么,我现在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了么?”
月凝碧伸出右手张开五指放到面前,看着细碎零落的阳光自指缝滑落洒了一地,忽而展颜笑开,“幸会。我叫月凝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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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已过,天色逐渐接近昏暗,天边绚丽的云霞在一点点淡去,转而蒙上一层稀薄的暗影。月凝碧和莫相离注视着前方小村庄隐约的轮廓,相视一笑,为今日总算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落脚地而庆幸不已。
两天前,顾虑着莫相离的伤势不宜行走崎岖山路,二人便从山道折回了官道,抄了另外一条平坦但略微有些绕路的小路,向着华翎的方向前行。
说起来,也不知是孟清远给的金疮药太过神效还是莫相离的自我恢复能力太过惊人,不过两日的时间,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就已经好了个八九不离十,就连横越胸口的那一道大伤也连带着好了五六分,让月凝碧瞧得是叹为观止。相比较而言,内伤的恢复就极为缓慢,几乎不见好转。对此两人也是毫无办法,一来他受创极重,肺腑均遭到震荡,经脉也不知道断了几根,每每暗运内息便会痛彻心扉,完全无法自行疗伤;二来月凝碧所习内功心法极为奇特,大异寻常,亦无法助他一臂之力;三来身上没有药物可以为他暂时压制住伤势,因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到了华翎请来大夫便万事大吉。
所幸,莫相离的内伤虽然严重且不曾好转,但也不会再继续恶化,因而两人倒也没有太过焦虑。
前两日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到了晚间便在路旁凑合着歇息一宿,对月凝碧而言虽然辛苦了些,但还不至于疲累。可莫相离是伤员,这一路走来,虽不曾听他抱怨过半句,但眉宇间疲态已是相当明显。今日总算寻着人烟,神情也因此轻松不少。
然而,随着与村庄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月凝碧心中却逐渐升起一种异样的不适,而且越来越强烈,就好像被什么冰冷潮湿的东西黏住,浑身不舒服,心底一阵阵发毛。待到两人离村庄只余十几米远时,她终于停住了脚步,伸手拽住毫无觉察的莫相离,秀眉微微蹙起,“相离,等等,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劲么?”
莫相离闻言也停了下来,他前后左右地看了看,表情有些困惑,“并没有……怎么?你发现什么了?”
月凝碧不语,不安渐渐扩大。眉心依旧紧蹙,她盯着不远处的幢幢茅屋,以及燃烧着的油灯跳跃在窗纸上的暗黄光影,那本应在昏暗夜色下显得温暖的颜色,此时在她看来,不知怎的,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莫名。
“……好安静……”无意识的低喃出声,她忽然一惊,急忙抬头看向莫相离,“是了,就是这个,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简直就是死寂,我根本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生命存在的气息。”
莫相离亦发现了不妥,他在原地伫立半晌,随后问道:“那你打算如何?不如,我们绕过去?”
月凝碧右手习惯性的抚上腰带,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还是过去看看吧,也许是我太敏感了也说不定。”
莫相离对她的决定从不反驳,见她这般说了,自然也没有其他的意见。
两人都比先时多了几分警惕,步伐慢了许多,然而,直到他们走到村口、进入村庄,都没有发生什么意料外的事情。尽管如此,那不同寻常的死寂依旧让两人感到了沉甸甸的压抑,好似胸口压了一块大石般沉闷。
“打扰了,请问有人么?”走到一间屋子前轻轻敲了敲门,月凝碧礼貌开口,左等右等,却等不到回答。
“请问有人在么?”她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有声响。犹疑片刻,刚待推门,她身后的莫相离却抢在她面前打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室内空无一人。
方桌上的油灯兀自燃烧着,从灯芯的长短来看,应是烧了不短的时间。内间床榻上被褥折叠整齐,依稀还能闻到上面淡淡的阳光气息,想来是才在阳光下晾了一天的缘故。整间屋中处处残留着一家人生活的痕迹,主人却不见了踪影。
怀着满腹狐疑接连又看了几家,都是同样的状况,油灯亮着,有几户桌上还摆着碗筷,但就是找不到人。甚至,连家禽都不曾看见过一只。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站在一间茅舍前,月凝碧和莫相离面面相觑。夜色逐渐暗沉,白日里隐蔽的星子如今颗颗闪亮的挂在夜幕上,一轮弯月高高的悬在天宇,投下清冷的光辉。静默间,卷起一阵夜风,拂过两人周身,裹着细碎的尘土远去。月凝碧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只觉得风中夹杂着一种熟悉的气味,涩涩的、腻腻的,就像是……
不等她反应过来,莫相离的脸色忽然一白,变得极其难看。他看了看月凝碧,沉声吐出三个字:“血腥味!”
月凝碧蓦然醒觉,脸色亦随之变得惨白。当日祈浩在她面前血溅当场的画面自记忆中浮现,那怎么也堵不住的源源鲜血、那充斥鼻端的浓郁腥甜气息……一滴冷汗自额角滑落,她回神,对上莫相离略显担忧的眼神,勉强一笑,“我没事。”
眸心颜色一沉,对于她如此明显的敷衍语句,莫相离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下一秒便移开了视线。他闭上眼,鼻翼微微翕动,顷刻,双眸睁开,修长的手指指向右前方,神色肃穆,“气味是从那边传来的。要过去看看吗?”
纵然胃里一阵阵抽搐,她仍是点头,“去!”心里惶恐之感丛生,这村子里的人,这个村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下两人再不耽搁,默契地加快了脚步,遁着空气中那丝丝缕缕连绵不绝的气息向源头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