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被废了要怎么办》朔风也大

38、金陵剑会会英雄 剑本身就是

　　苏州，长亭街的尽头。

　　有一家铁匠铺，是这里唯一的一家铁匠铺。

　　它在这里显得很不合时宜，因为这里是苏州盛名的书画一条街，来来往往的都是佩玉鸣弦衣袂飘飘的风雅士人，他们擎着白雪墨字的折扇，在这里采办文房该用的物什，有时候也会选上一两幅心仪的画作，充当书房的背景。

　　无论是不是附庸风雅，都是万万不能和铁打交道的，更不能和铁打的菜刀和锄头打交道。

　　那会掉身份的。

　　现在的铁匠铺又当当当地传出打铁的声音，隔壁和隔壁的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几位老板，无数次地跑去闹过事，堵在门口不让客人拿货，宣称要让老八铁匠滚出长亭街。

　　钉子户，是隔壁的吴老板用来形容这牛老八的不识时务。

　　牛老八就是这家铁匠铺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没文化的汉子，他从没觉得自己呆在这个地方有什么问题，从长亭街还没开始卖字画时，他们家就开始在这里打铁了，他为自己能继承先祖的功业感到十分骄傲，这方圆远近十里的菜刀和锄头锅铲都是出自他手。论资历，他们才是外来的。

　　他知道这些老板特别嫌弃他，他们还凑钱出了十两银子，让他另找个地方高就。

　　高就这种词，牛老八听不懂。他只知道，这儿是他的家，也是他的业。他可以去别的地方，可又有哪个地方可以比这里更让人有家的感觉呢。炉里的火燃得热情，像是要把牛老八的胸膛都烧起来。他不怕热，他名字叫老八，并不是他排名第八，而是因为他出生在八月，艳阳似火的八月。年幼的岁月里，每当生病的时候，只有呆在炉火旁他才会停止哭泣。他热爱这份家业，喜欢每次敲打铁块时，手上传来的力度，仿佛在空旷的矿洞里，充满了回声。作为一个铁匠，他最遗憾的事情，便是没有去过赤铁的矿地。而苏州附近也很少有这样的矿，或许有一天，他该放一个假，去远方看一看。

　　遥想远方的牛老八被未来感动得差点落泪，没有注意店外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师傅，我想打一把剑，要多少钱？”

　　剑？牛老八愣住了，在这里很多年，都不曾有人跟他提过这个词。

　　“你不打剑的吗？”那人又问。

　　牛老八陷入了回忆，他不是不打剑的。没有一个铁匠，此生只想要做一些粗糙农具和够用的菜刀，他也是有梦想的，就是打造出一把惊世名剑和憾世神刀。在他七八岁的时候，总是缠着自己的父亲，想要一把刀剑。然后父亲到死也没有打造过哪怕只是一个剑胚，但父亲死的那天，他看到了，剑身是那么美，就像他想象的那样。沾了血的剑锋，有着他形容不出的艳丽。

　　那血成股的流下，流下的是他父亲腹肚的血。那年是苏州最乱的一年，匪盗猖獗，到处都是烧杀抢掠。等到一切平息之后，他又回到了这里，那年他只有十三岁，就这样接起了父亲的铁锤。他从来没想过报仇的事情，父亲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对他说，老八，你要好好活下去，活到老去！他照做了，人死了，可日子还是要照过的不是吗。他听过一些江湖演义，像他这样的态度，在江湖里是要被人吐口水的。

　　然而作为一个连剑都锻打不出来的乡下铁匠，白日梦是万万做不得的。

　　但只有他知道，他从来没放弃过他的梦想。

　　牛老八停下他手中的活，用脖子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汗抬起头，他才发现，这个客人确实很特别，看起来年纪不大，约摸比他小上十岁的样子，一身苍黄，这个颜色不怎么喜庆，穿在这人身上却莫名有一种耀日般的光芒，牛老八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人全身都像是个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他目光下移，定格在了一把剑上，这人腰间的剑上：“你这剑不好用吗？”这牛老八是不信的，这年轻人不像是买不起好剑的人。

　　他蹭了蹭剑格，笑了笑：“很好用的。”

　　“给别人打？”

　　“给我自己。”

　　牛老八心想你在逗我，他很想冷嘲热讽一番，但怕人家佩剑说不定不是装饰，真要拔出来砍人就不好，只能用乡下人仅有的贫瘠的词汇夸了起来：“”

　　“一个人的剑只能有一把吗？”

　　“说书的不都说江湖侠客都有一把成名兵器，这把兵器就是他的象征，要陪着一辈子的。”

　　“要是断了呢？”

　　“剑亡人亡，剑在人在！”这是他从演义里听到的，每次听到这句话，他内心便有一种热血在沸腾。

　　“唔……看来剑要选把好的才行吗

　　这面阔一间，进深也只有一间的铺子，没有燃灯，几十年的炉火灼得四壁烟黑如墨，

　　四月二十八日。

　　金陵，一间客栈。

　　一双皮制的靴子停在了门口，他抬头看了看拱门边松木的小牌子，牌子上标着“第十间至第十五间”简单的字样。院子里只有一个人在晒太阳，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人。

　　他觉得很奇怪。金陵剑会的时候，总是每间客栈都很拥挤，没有提前预定又不愿意错过的贫穷散客，会寻找那种最便宜的大通铺。这间小院子不算大，但在金陵不算冷清的地段，又在剑会开办的期间，包下这样一间院子花费也是不小的。但想想是他，就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你找谁？”晒太阳的人从舒适的躺椅中，歪出头问道，眯着眼把他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番。

　　他不好意思地缩回探看的脑袋，羞赧地开口。

　　“赫连雪是吧。”没等他说，晒太阳的人急不可耐地帮他抢了答，晒太阳的人继续说，“找赫连雪，请往前走。如果不是的话，麻烦你再看看门外的小牌子。”

　　“没错的。我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早了吗？”

　　晒太阳的人撇撇嘴：“是早了点。你是第一个来拜访这里的年轻剑客，虽然年老剑客也没有就是了……你放心，赫连雪一定会深深记住你的！哦，我指的是好的意思。”

　　来客心里还是有些纳闷的，这间院子应该被赫连雪包下了，可是这个晒太阳的人，为什么能在这里光明正大的晒太阳？他还把这个疑问小心地问出口了。

　　“晒太阳不光明正大，难道还黑灯瞎火吗？”朱无期白了一眼，他觉得眼前这个人莫不是傻。他在这里晒太阳已经晒了三天了，快看透这个冷漠的世界了！赫连雪这种罪恶滔天的魔头，咋没人来斩奸除恶呢？现在的人都这么没有正义感吗？消息都放出去好几天了，除了慕容家那个油头满面的副主管来溜达过，都没几个鸟人来这里叫上几声，赫连雪莫不是过气了？朱无期很气，当然他并不关心赫连雪的名声，但想到沈淡也无人问津他就来气！

　　“你先告诉我，你是来找赫连雪的还是沈淡的？”

　　“沈淡？”听到沈淡的名字，来人的眼睛刷地一下睁大了，“她在吗？”他小心地问。

　　朱无期从椅子上跳起来：“英雄啊！”他跳过去握住来人的手，热切地差点让人傻在原地，“就你有眼光，我看出来了。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明见，前途不可限量啊！我就知道，淡淡拳踢鬼道，脚打青帮的事迹，现在一定在江湖上传颂。不要看我淡跟着赫连雪就是坏人了，我跟你讲，是淡淡监视着赫连雪不准他作恶，没有淡淡，赫连雪这家伙早……哦对了，你再告诉我，你是不是来铲除赫连雪的？

　　被这一串话说懵了的年轻人，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一笑。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这可是我--赫连雪的朋友。”

　　背后一个白衣公子施施然而至，温文尔雅地笑着说。朱无期抖了三抖，他啊了一声：“不好意思，我还有个紧急的屎要拉，先告辞了。”

　　屋中燃着沉香，灰青色的烟像蛇一般穿过窗棂。

　　“赫连，我已经托我兄长为我取得剑会的入场名帖了。”付红尘的声音有些雀跃。

　　赫连雪添了一些茶，笑了一笑：“哈，我还没拿到呢，你倒先取得了。”“啊？没关系，我也不一定要进去。”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实然，凭沈淡的实力，和他们同台竞武，反倒是失了身份，不值得。是你说要在剑会比，我才来的。我不是在埋怨你。剑会上都是些年轻人，我倒真想逼那些老江湖的出手。”

　　“他们很少出手的。”

　　“我知道，一些上了年纪就畏手畏脚老去的狮子们，为了保全他们以往的名声罢了。也罢，不需要他们的衬托，有实力的人，终不会被埋没的。”他没有点破，只是看了眼付红尘。

　　后者却没有注意到他的话，这让赫连雪有些小小的失望。待知道他的视线所指后，赫连雪轻轻地笑了。

　　“对战沈淡，你有几分把握？”

　　付红尘阖了阖眼，有几分落寞。他看着竹林后执眼于剑的沈淡，看到满地石榴树的落花在她的剑风中起落，那也许是昨夜新落的，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花落得很美，宛如那平稳而精准的剑，那应该是一把用尽铸剑师一生心血，经历过最用心的冶炼和锤打，才能有不可复制群山一般的纹路，没有一分偏移笔直的剑身，和干净收束的剑刃。

　　但他知道，一个真正的高手，从来不在于剑，而只是，在于人。

　　这个江湖有很多人爱剑，他们爱的却不是剑本身，而是剑上的功名，还有剑上的荣耀。

　　而对于她，剑本身就是她的荣耀。

　　他摇了摇头：“我……算了，我怕你会觉得我没自信的。”

　　在那片风竹扶疏的后面，有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少女，她捏着她的裙角，从一个阳光所照不到的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沈淡。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睛里有黑色异样的色彩，不像是任何一个习过武的人。

　　已经是第三天了。

　　赫连雪望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若有所思。